《晚歌朝意》LonelyLily

25、简历 寒假结束得

　　寒假结束得悄无声息。

　　开学那天早晨，顾凄歌推开窗户，发现楼下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挣出来，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气——是春天的味道。

　　高三下学期开学，教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后排那几个平时打闹的男生安静了不少，连刘洋都开始在课间翻习题册。黑板上多了一行用粉笔写的倒计时，每天早晨值日生都会把那个数字减掉一个。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就站在讲台上，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学期。三个月后就是高考。从明天开始，晚自习延长到十点。”

　　沈知意在课桌下面踢了踢顾凄歌的脚踝，凑过来小声说：“十点。你便利店那边怎么办？”

　　顾凄歌没有回答。她盯着黑板上那个数字，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很久没有动。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整整一个寒假。便利店的夜班是没法排了，晚自习到十点，而便利店夜班从十点开始。即便只做周末班，工资也会砍掉大半。公寓的房租虽然比市价便宜，但加上水电、伙食、药费，每个月还是有不小的缺口。信封里的积蓄正在一点一点变薄，她算过——以目前的支出速度，最多再撑三四个月。她需要一份新的工作。比便利店工资更高的、能在白天排班的、最好还能让她离那个关于未来的想象更近一点的工作。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压了好几天，没有告诉沈知意。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难题先自己消化一遍，实在消化不了再拿出来。这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从孤儿院开始就跟着她，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

　　但沈知意还是发现了。

　　周六早晨，顾凄歌坐在客厅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从网上找来的简历模板。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好几下，停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她翻来覆去只写了一行：便利店收银员，一年。她忽然发现能写上去的东西太少了。没有竞赛奖项，没有学生会经历，没有实习。她只有一张便利店的排班表和一本存折。

　　沈知意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东西。然后她拉开椅子坐到了她旁边，把睡衣袖子往上撸了撸。

　　“写简历呢？怎么不叫我。”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应该一起做。

　　“太早了。你还在睡。”

　　“现在醒了。你让我看看——你写到哪里了。”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自己，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键盘拉近，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顾凄歌凑过去看，发现她把“便利店收银员”改成了“负责收银、货架整理、库存盘点及顾客接待”，又多了一行“周末及节假日无休，月均排班超过一百小时”。

　　“这样看起来比较厉害。”沈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确实做了这些事嘛，只是你自己不会包装。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你这种人就吃亏在太诚实。”

　　“……诚实不好吗。”

　　“好。但简历上的诚实和做人不一样。简历是要让人家在三秒钟之内觉得你行。三秒钟。你写‘收银员’，人家还没看完就翻下一页了。你写‘月均排班超过一百小时’，人家至少会停下来想一想——这个人挺能吃苦的。然后就会叫你面试了。”

　　顾凄歌看着那些被改得满满当当的字句，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知意把她那杯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又拿过鼠标，开始帮她排版。

　　“我来帮你改格式。你那个字体太小了，行间距也不对，看着费眼睛。我们得让人家一看就觉得这个人做事干净利落。你本来就是干净利落的人，简历得配得上你。”

　　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表情很专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棕色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她的头发还没梳，有几缕翘在头顶上，随着她打字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顾凄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热的，加了蜂蜜，甜度刚好。她看着沈知意认真改简历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声地说——这个人，从第一天出现在教室里开始，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以前是一个人扛，现在有个人把她的担子分了一半过去，不问她需不需要，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理所当然地坐在她旁边，帮她把“收银员”改成“月均排班超过一百小时”。

　　“发什么呆。”沈知意把电脑转回去，“你看看行不行。”

　　屏幕上的简历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排版干净，重点突出，工作经历那一栏详细列出了她在便利店做的每一件事。顾凄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好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很好还是非常好？”

　　“非常好。”

　　“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一起在招聘网站上筛选岗位。沈知意负责看职位描述，一边看一边念出来——“这个招咖啡师学徒，可以培训，工资比便利店高，还能学技能”、“这个不行，太远了，来回要两个小时”、“这个……嗯，这个不错，就在学校附近，走路十五分钟，招周末班”。她把几个合适的岗位整理成一张清单，用工整的字迹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顾凄歌每次路过冰箱都会看到那张便签，看到沈知意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的字，看到每个岗位后面画的小小的表情符号——咖啡师学徒后面画了一个小太阳，书店店员后面画了一本书，烘焙坊助理后面画了一个蛋糕。

　　“为什么画这些。”

　　“哪个录用你就在哪个后面打勾。我觉得咖啡师的可能性最大。”

　　“为什么。”

　　“因为你泡的咖啡比便利店的好喝。你有天赋。而且咖啡师可以学拉花，等以后我们开了自己的店，你拉花我收钱，完美。”

　　顾凄歌没有问“我们自己的店”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学会了不追问沈知意那些关于未来的话，而是把它们收在心里，像收下一颗一颗的糖，攒着，等以后慢慢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