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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年 从商场抱回 ...

  •   从商场抱回金牌小熊之后没几天,街上过年的气氛就浓起来了。

      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枯枝上被人挂了几串小红灯笼,一到晚上就亮起来,把光秃秃的树枝映得暖洋洋的。超市里开始循环播放同一首过年歌曲,收银台旁边堆起了红色的年货礼盒。便利店也换了新装饰,店长在玻璃门上贴了两个倒过来的“福”字,顾凄歌值晚班的时候盯着那两个“福”看了很久,心想,原来一年又要过去了。

      这是她离开孤儿院之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在“自己家”过的新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早晨,沈知意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然后郑重宣布:“今天大扫除。窗台、地板、厨房、卫生间,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顾凄歌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煎蛋的锅铲:“怎么突然要大扫除。”

      “过年啊!辞旧迎新,扫掉晦气。以前在孤儿院过年,都是阿姨们扫,我们只管吃饺子。现在这是我们的家了,得自己扫。”

      顾凄歌把锅铲放下,关了火,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知意已经撸起袖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手里拿着抹布,整个人斗志昂扬。然后她问了一句很实际的问题:“你会大扫除吗。”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理直气壮地说:“不会。但是可以学。”

      于是整个上午她们都在和灰尘作斗争。沈知意负责擦窗户,擦了半天发现越擦越花,顾凄歌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用的是湿抹布,要用报纸”。沈知意反问“为什么是报纸”,顾凄歌说“不知道,便利店过年大扫除的时候店长这么说的”。然后她转身去楼下便利店要了一摞旧报纸回来,把报纸揉成团,在玻璃上画圈。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画圈的样子好像哈利波特在施魔法”。顾凄歌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画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中午她们把旧床单换下来洗了,换了新的被套。沈知意和被套搏斗了十分钟,整个人钻进去掏四个角,最后从被套口探出头来,头发全炸在脸上,大口喘气,说“这比八百米还累”。顾凄歌伸手帮她把另外两个角拽出来,两个人各扯一头,把被子抖松、铺平。新被套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是她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一起去超市挑的——沈知意说浅蓝色看着干净,顾凄歌说那就这个。当时付钱的时候觉得有点贵,现在铺在床上,被阳光一照,觉得每一分钱都花得很值。

      窗台上的野草也被顾凄歌擦了叶子——每一片都用湿棉签小心地擦过,去掉积了一个冬天的薄灰。沈知意蹲在旁边看,说你照顾它比照顾我还仔细。顾凄歌说它是植物,不会自己擦脸。沈知意眨了眨眼睛,说那我也不会,你帮我擦。顾凄歌看了她一眼,把沾了灰的棉签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沈知意愣了一秒,然后追着她打了半个客厅。

      大扫除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窗明几净,地板反光,窗台上那盆野草在阳光里绿得发亮。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小小的公寓,满足地叹了口气。她盘腿窝在靠垫里,转头看着窗外——远处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天色暗下来之后,零零星星的火光在天边一闪一闪的。城市的除夕夜还没有真正到来,但前奏已经开始了。

      “你知道吗,”她说,“这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在自己家过年。”

      顾凄歌也在她身边坐下,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远处不知谁家已经在放烟花了,一小簇火光在夜空里绽开又消失。她看着那簇烟花,心里想,自己家。这三个字听起来很轻,但落在心上的分量很重。孤儿院过年是大锅饭、集体活动,几十个孩子在食堂里排队领饺子,谁都不缺,但谁也不特别。而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但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大年三十。沈知意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她说菜市场过年期间下午就关门了,必须趁早去。顾凄歌本来要跟着去,但沈知意坚持不要,说她一个人去就行——她在“家里”补作业,把数学卷子最后几道大题写完。

      “过年不想带着作业跨年。”顾凄歌说。

      “对对对,你安心写,我很快回来。”沈知意背着帆布袋出门的时候,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顾凄歌没有多想。她坐在茶几前写完了最后几道函数题,把笔放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她把作业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今年没有欠账了。

      中午,沈知意还没回来。顾凄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开始有点担心,正准备出门去找,门锁响了。

      沈知意拎着大包小包进来,脸被冻得通红,鼻尖像一颗熟透的草莓。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念着菜名,语气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成就——韭菜、鸡蛋、虾仁、面粉、猪肉、牛肉、一条杀好的鱼。菜市场的塑料袋被她的手指撑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韭菜鸡蛋虾仁是三鲜馅的,猪肉大葱是你爱吃的——你上次说饺子馅还是咸一点好,所以牛肉馅的我多放了盐。还有这条鱼,年年有余嘛。过年必须吃鱼。”

      “你会包饺子?”顾凄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摊了一台面的食材。

      “不会。但可以学。”沈知意把沾了面粉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仰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心虚,有一点点逞强,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兴奋。然后她又低头从帆布袋最底下掏出一小袋面粉,啪地放在台面上。

      “面粉是包饺子用的。我买了现成的饺子皮,但是想想觉得擀皮应该不难,就又买了点面粉备用。如果擀坏了,我们就用现成的。”

      “你还知道擀坏了可以备用。”

      “这叫风险管理。你教我的。”

      顾凄歌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她也没包过饺子,但她在便利店看店长做过一次,大概记得步骤——面粉堆成火山口,中间挖一个坑,打鸡蛋进去,慢慢加水,用筷子搅成絮状,然后上手揉。她揉面的手法很生疏,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翻去,有些地方偏干,有些地方偏湿。揉了很久才揉出一个勉强光滑的圆球。

      沈知意负责调馅。她往肉馅里加调料,加一点尝尝,再加一点再尝尝,最后尝得太多,打了一个嗝。顾凄歌回头看她,她说:“这个馅真的好吃。你信我。”

      傍晚,她们把茶几搬到客厅中央,在上面铺了一层保鲜膜,开始包饺子。沈知意包的饺子东倒西歪的,褶子一大一小,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还有几个根本站不起来,直接瘫在保鲜膜上,像喝醉了酒似的。顾凄歌包得比她整齐,但速度慢,每个饺子的褶皱都几乎一样多。沈知意瞥了一眼她的成品,把手里的饺子举起来对照着看,然后把那个站不住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

      “你包的怎么都一模一样。是不是偷着练过。”

      “没有。只是比你仔细。”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穿着红色礼服裙说“观众朋友们过年好”。沈知意把包好的饺子一排一排码在盘子里,忽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顾凄歌说:“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包饺子。每年你擀皮,我调馅。我调的馅越来越好吃,你擀的皮越来越圆。等我们老了,包的饺子还是这么丑。”

      “老了。”顾凄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对啊。老了。七八十岁那种。”沈知意说得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她的手指还捏着一个饺子的褶边,指尖沾着面粉,在白炽灯下微微发亮。“到时候我们还住在一起。可能换个有电梯的房子,因为你老了膝盖会不好。养一只猫,或者两只。我不跟年糕争了——年糕是民宿的。我们自己养,养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叫豆包。过年的时候我们包饺子,豆包趴在暖气片旁边打盹。然后吃完饺子我们下楼放烟花——不,老了可能走不动了,那我们就在阳台上看。看别人放的烟花。”

      顾凄歌低着头继续包饺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包着包着,面皮上忽然多了一个湿湿的圆点。她以为是水,抬头看了看是不是哪儿漏水了。但客厅是干的,窗户也是干的。然后她发现,是她自己的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间有电梯的房子,那只叫豆包的橘猫,和阳台外满天的烟花。

      “好。老了也一起过年。”她说。

      沈知意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白白的指印。“盖章了。不许反悔。”

      饺子下锅的时候,热气蒸腾,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沈知意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不让它们粘锅底。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毛衣,围裙系得歪歪的,后颈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自己不注意蹭上去的。顾凄歌站在她身边,伸手帮她把面粉擦掉,手指触到沈知意的后颈时,她缩了一下脖子,笑着说痒。

      饺子出锅了。她们找出了红塑料袋里的新筷子——超市里特意买的,红色的,筷头刻着小小的福字。还倒了醋,切了蒜末,摆在茶几上。那盘饺子形态各异,有几个煮破了皮露出馅来,沈知意说破了的叫“开口笑”,是好兆头。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饺子冒着热气,电视里的春晚刚刚开场。沈知意夹起一个破了皮的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闭着眼睛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顾凄歌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但等她自己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三鲜馅的,虾仁弹牙,韭菜很香,面皮不厚不薄——她忽然觉得,沈知意说得也没有那么夸张。

      年夜饭吃到一半,沈知意忽然放下筷子跑回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红包。红包不是买的那种烫金印刷品,而是用红纸自己折的,边缘折得不太齐,封口处贴着一小段透明胶带,上面各画了一朵小花。

      “压岁钱。我自己包的。每人一个。以前过年都是别人给我们发红包,今年我们要自己给自己发。”她递给顾凄歌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然后她打开红包往手心里倒了倒,里面叮当掉出几枚硬币,在茶几上滚了半圈。

      “虽然钱不多——但重点不是钱。重点是心意。”她说着把自己的红包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硬币在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是我们对彼此的心意。以后每一年都要发,金额随缘。”

      顾凄歌接过那个红包,把它翻过来,看到背面画的那朵小花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沈知意的笔迹——“给我最好的朋友”。她没有打开看里面有多少钱,只是把红包放进了毛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快零点的时候,沈知意拉着她下楼。小区里很热闹,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手里的烟花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她们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花棒,用打火机点燃。火花嗤嗤地冒出来,金色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把沈知意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零点的钟声。烟花在头顶炸开——不是山上那种漫天的盛放,但在城市的夜空里同样璀璨夺目。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一朵接着一朵,把黑夜撕成碎片又重新缝合。爆竹声震耳欲聋,孩子们尖叫着往后退,又被更响的烟花声盖过。

      沈知意在鞭炮声中冲她喊了什么,声音被炸开的烟花完全淹没了。顾凄歌只看得到她的嘴唇在动。

      “你说什么?”顾凄歌也喊回去。

      沈知意把手拢成喇叭状,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朵上:“我说——新年快乐!这是我们第一个新年,以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你听到了吗?第一百个!”

      顾凄歌看着沈知意冻得通红的脸颊,看着她在烟花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听着她因为喊得太大声而微微沙哑的嗓音。她轻轻地说:“听到了。第一百个。”

      午夜过后,她们回到自己的公寓。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平息,客厅里还弥漫着饺子和醋的味道,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音量被调得很低,主持人正在倒数迎接新年的钟声。金牌小熊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的正中央,脖子上系着红丝带,胸前挂着那块金色奖牌。沈知意靠在顾凄歌的肩头,困得眼皮打架但还在强撑着说话,声音含糊不清:“新年快乐,顾凄歌。新年快乐。以后每一年都要快乐。听到没有。不许不快乐。这是新年任务。”

      顾凄歌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沈知意的头发上有烟花的味道,有面粉的味道,还有那股她始终叫不出名字的花香。她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她在心里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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