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23、情侣挑战

　　从山上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早晨顾凄歌先起床烧水，沈知意在床上赖到最后一刻才跳起来穿衣服。中午沈知意继续从自己碗里夹菜给她，理由从“你太瘦了”变成了“山上回来要补一补”。晚上顾凄歌去便利店打工，沈知意在家写寒假作业等她回来，有时候写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压着她的胳膊，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速溶咖啡。

　　寒假作业是她们共同的敌人。沈知意的数学卷子还有一半没写，语文作文只写了个题目，英语阅读理解蒙了三篇，对了两篇——对此她表示“蒙对一半已经很厉害了”。顾凄歌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数学卷子翻了一遍，用红笔在空白处标上解题思路，然后推回去让她自己做。沈知意咬着笔帽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标的字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在上面写字。”顾凄歌说：“那你就交白卷。”沈知意思考了一下，选择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个“解”字。

　　窗台上的野草又长高了一点。从山上回来之后，顾凄歌发现它冒出了第十二片叶子。她每天出门前给它浇一点水，回来的时候看看它有没有长高。沈知意有一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对着野草发呆，忽然说：“它会不会开花？”顾凄歌说：“野草不开花。”沈知意想了想，说：“那就当它是一棵很努力很努力的草。”

　　平静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沈知意会赖在床上喊“顾凄歌我饿了”，顾凄歌就会去厨房煎两个蛋。下午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沈知意把腿搭在她膝盖上，一边看一边吐槽剧情不合理，顾凄歌一边听一边翻便利店的排班表。晚上有时候会一起去楼下散步，走到便利店买两盒草莓牛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完再回家。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那天下午，沈知意在手机上刷到了一条消息。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顾凄歌从厨房探出头，以为她看到虫子了——上次她在厨房发现蟑螂就是这个音量。但沈知意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她面前，把手机举到她脸上。

　　“你看！市中心新开的那个商场！情人节预热活动——情侣趣味闯关赛！第一名奖牌加超大型毛绒熊！参加就有纪念奖牌！”

　　顾凄歌往后退了半步才看清屏幕。海报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棕色毛绒熊，抱着一颗红心。下面写着“两人一组，不限性别，考验默契与协作”。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沈知意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们又不是情侣。”

　　“谁说不是？”沈知意把手缩回去，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歪着头反问，表情认真得让顾凄歌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沈知意趁她沉默的空隙，直接凑上来一步，两手抓住她的胳膊晃了两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参加嘛参加嘛，纪念奖牌很精致，而且毛绒熊啊！你这么瘦，抱着睡觉肯定超舒服。就算拿不到第一也有参与奖，不亏。再说了——反正寒假闲着也是闲着。”

　　“你作业写完了？”

　　“不要转移话题。”

　　顾凄歌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抓住自己胳膊不肯松开的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知意已经没有什么拒绝的力气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从第一天在食堂沈知意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开始，从她说“那我以后也坐这儿”开始，她就没有赢过任何一场拉锯战。她叹了口气。

　　“几点。”

　　沈知意的眼睛瞬间亮了：“下午两点！在商场一楼中庭！我们有四十分钟准备时间，先换个衣服，你也换一件，你那件卫衣上沾了早上的果酱还没洗。还有鞋子要穿舒服一点的，可能要跑步——对了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你让我回答哪一个。”

　　“全部。走走走走走！”

　　下午两点，市中心新开的商场里人声鼎沸。中庭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闯关场地，彩色气球围成一圈，地上铺着防滑垫，旁边堆着好几只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巨型的棕熊被放在最高的台子上，脖子上挂着一块金色奖牌，在商场灯光下闪闪发光。参加活动的人比沈知意预计的还要多，有情侣，有闺蜜，还有几对看起来是临时组队的同学，站在签到台前排队领号码牌。

　　沈知意拉着顾凄歌挤到签到台前，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报名表。沈知意接过去，在队伍名称那一栏笔走龙蛇地写下四个大字——然后翻过来给顾凄歌看，一脸得意。顾凄歌低头看了看，想了想，点了点头。

　　主持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话筒在暖场。她念了几组参赛队伍的名字之后，走到沈知意和顾凄歌面前，看了一眼她们的号码牌，忽然笑了一下。“好，我们来看看这组——‘牛奶巧克’队！好可爱的名字！这个名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沈知意接过话筒，指了指自己的棕色头发，又指了指顾凄歌的白发：“我是巧克力，她是牛奶。加起来就是牛奶巧克力。”

　　“哇，这个组合甜到我了。”主持人笑着把话筒收回去，转向其他队伍继续介绍。

　　第一个关卡叫“风雨同舟”。规则很简单：两个人并排站着，把内侧的脚绑在一起，绕着场地走一圈，用时最短的前五组晋级。沈知意蹲下来绑绳子的时候特别认真，在自己的脚踝上绕了三圈，在顾凄歌的脚踝上也绕了三圈，然后仰头问她紧不紧。顾凄歌说刚好。

　　“等会儿我喊左你先迈左脚，我喊右你迈右脚。不要急，稳住节奏。走太快会摔，走太慢晋不了级——所以要不快不慢。这个速度由我来控制，你跟着我就行。”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条理了。”

　　“数学是你教的，逻辑也是你教的。这叫名师出高徒。”

　　哨声响了。沈知意的手扣在顾凄歌的腰侧，顾凄歌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同时迈出第一步。前三步有点摇晃，顾凄歌的步子比沈知意大，两个人的节奏对不上，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沈知意立刻收紧手指，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左——右——左——右”，声音近在咫尺。她们很快找到了节奏，开始稳定地前进，脚踝绑在一起，呼吸连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在彼此心跳的节拍上。超过两组在中途摔倒的队伍之后，她们第二个冲过终点。沈知意弯下腰解绳子的时候，手是抖的，但脸上是笑的。

　　第二个关卡叫“心有灵犀”。主持人举着题板站在场地中央，一人背对题板，另一人面对题板用语言和肢体描述，不能说出题目中的任何一个字。每组限时六十秒，猜对最多的三组晋级。沈知意自告奋勇当描述者，把顾凄歌推到背对题板的位置。

　　第一个词——“做饭”。

　　“每天早上我在厨房做的事！系围裙的！有锅铲的！”

　　“做饭。”

　　“对了！下一个——你每天抱着睡觉的东西！”

　　“……枕头？”

　　“不是！小的！毛茸茸的！冬天抱的！”

　　“……你的拖鞋？”

　　“不是！你怎么会觉得我抱着拖鞋睡觉！是你生日那天我们一起——”

　　“暖水袋。”

　　“对！”沈知意已经跳起来了，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兴奋的弧度。

　　第三个词——“温泉”。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用手比了个长方形的池子，蹲下去一点，做出泡在水里的姿势，头往后仰，嘴里呼出一口白气。

　　“上次我们在山上泡的那个！”

　　“……温泉。”

　　第四个词——“情书”。

　　这次沈知意没有做动作。她站在原地，看着顾凄歌的眼睛，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顾凄歌愣了一秒。

　　“……信。”

　　“不对。两个字。更——更那个一点的。”

　　“纸条？”

　　“不是！你生日那天我写给你的那个！放在蛋糕旁边的！粉色的信封！”

　　“情书。”

　　周围有人起哄。六十秒到。她们猜对了六个，全场最高分。顾凄歌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沈知意伸手把那枚银色的纪念章接过去，转过来别在顾凄歌的围巾上，手指轻轻按了按，确认别针扣紧了才退后一步，歪头看了看。“先戴着。等一下换成金的。”

　　第三个关卡是“并肩作战”。规则最简单也最难：两人一人一只手握在一起，共同用另一只手完成一幅拼图，限时三分钟，取最快完成的前两组进入决赛。拼图是一百片的小幅风景画，画面上是日落时分的海边。沈知意负责找边缘片，顾凄歌负责拼中间。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比赛开始后沈知意低头快速翻找，手指在拼图堆里飞快地拨动，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角是直的——这个颜色偏蓝应该是天空——这个下面是沙滩——你那部分拼到哪了？”拼到一半的时候她们的手因为用力而开始发抖，但还是没有松开。两分十七秒，拼图完成。海边的夕阳在她们手下完整了。

　　决赛关卡叫“负重前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走到终点，可以选择公主抱或者背，中间不能落地，先到达终点的队伍获胜。对手是一对高大的情侣，男生看到沈知意和顾凄歌站到起跑线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要不要放点水。沈知意说不用，然后转头看着顾凄歌。

　　“我抱你。”

　　“……你抱不动。”

　　“抱得动。你又不重。”

　　“沈知意。”

　　“让我试试。”沈知意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她不是逞强，不是好胜，不是在跟那对情侣赌气。她只是在说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人我背得动，这个人我抱得起，这个人从今以后不管多重我都会抱着她。顾凄歌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沈知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顾凄歌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深吸一口气，把她抱了起来。顾凄歌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沈知意鼻子酸了一下。她每天都在给她夹菜，每天都在说“你太瘦了”，但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觉到她有多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深吸一口气，收紧手臂，开始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膝盖都在发抖，但每一步都没有停。她低头看着顾凄歌，顾凄歌也看着她。她的白发从沈知意的手臂上垂下来，在商场灯光下白得发光，白得让沈知意想起山上那些干净得不像真的一样的雪。

　　“你放我下来吧。”顾凄歌小声说。

　　“不放。”沈知意咬着牙。她的手臂已经很酸了，膝盖抖得像筛子，但她没有松手。她想起在山上寺庙里自己写在许愿牌上的那行字——“希望我能永远抱得动她。”不是让她永远这么轻，不是让她永远不长大，而是希望自己永远有力气，永远有勇气，永远能把她抱在怀里，不管前路有多重多难。

　　“说了不放，就是不放。”

　　沈知意的手臂终于撑不住了，在离终点还有两步的时候往下一沉。顾凄歌反应很快，脚落地的一瞬间反手搂住沈知意的腰，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拽过了终点线。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身形歪歪扭扭的，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周围安静了片刻。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一片，主持人拿着话筒说了什么听不清了，对手那对情侣也在鼓掌。沈知意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抬起头看着顾凄歌，顾凄歌也看着她，然后顾凄歌伸出手，帮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们没有拿到第一。第二名，奖品是一只半人高的棕色毛绒小熊，脖子上系着一条红丝带，看起来有点像缩小版的年糕。主持人在颁奖的时候说：“虽然没有拿到冠军，但你们是今天唯一在决赛里选择同性抱同性的组合。作为特别奖励，除了原本的奖品之外，组委会决定额外送你们一人一块纪念奖牌。”她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两枚金色的奖牌，一枚挂在顾凄歌的脖子上，一枚挂在沈知意的脖子上。

　　沈知意把小熊塞进顾凄歌怀里。“给你晚上抱着睡。虽然比我小一点，但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代替我。”

　　“你每天都在。”

　　“万一以后哪天不在呢。”

　　顾凄歌抱着小熊的手紧了紧。“那你不要不在。”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种笑不是她平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溢出来一样的笑。她把小熊从顾凄歌怀里拿过来，把红丝带解开，拿出自己那枚金牌系上去，又重新塞回顾凄歌怀里。

　　“挂牌上岗。以后它就是金牌小熊了。我不在的时候，它代替我陪你。你不许嫌弃它。”她说完转过身去，声音是上扬的，动作是轻快的，但顾凄歌看到她转过去之后，抬起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顾凄歌低下头，把金牌小熊抱在怀里，用手指碰了碰那枚挂在红丝带上的奖牌。奖牌还是温热的，大概是被沈知意的手心捂热的。

　　黄昏时分，她们并肩走出商场。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顾凄歌一只手抱着小熊，一只手被沈知意牵着。小熊的鼻子蹭着她的下巴，毛茸茸的。她低着头走路，走得很慢。

　　“顾凄歌。”

　　“嗯。”

　　“你开心吗。”

　　“……开心。”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但沈知意还是听到了，把她们交握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洁柔软的手背。

　　“开心就好。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今天。我保证。”

　　她们走回家的时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棕发的影子靠在一个白发的影子上，中间还夹着一只熊的轮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远远地照着她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