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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度假(下) ...


  •   清晨的山间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松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顾凄歌推开窗,冷空气裹着松脂的清香涌进房间。后山的雪经过一夜又厚了一层,把松枝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只鸟扑棱棱飞过,抖落一小片雪雾。

      沈知意还在被窝里磨蹭。她把被子裹成一个茧,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棕色的头发。顾凄歌走到榻榻米边蹲下来,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轻声说:“起床了。今天要去寺庙。”

      “再睡五分钟。”沈知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你昨天自己说的,今天要早起。”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的人说的话跟今天的人有什么关系。”

      顾凄歌没有跟她辩论,直接把手伸进被子里,贴在她后颈上。她的手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冰冰凉凉的。沈知意嗷地一声弹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凄歌你这是谋杀!”

      “醒了就起床。老板娘说去寺庙的石板路要走半个小时,去晚了人多了,你要排队排很久。”

      沈知意一边揉着后颈一边往门口走,路过穿衣镜的时候抓了一把头发,嘟囔着说反正山上没人认识她,丑就丑吧。顾凄歌在她身后,伸手帮她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压了压,然后拿起梳子递给她。

      “梳一下。”

      “你帮我。”

      “你是十八岁不是八岁。”

      “十八岁也可以撒娇。法律没有规定十八岁不能撒娇。”

      顾凄歌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梳子。沈知意乖乖地低下头,棕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后颈上一小截晒不到太阳的皮肤。顾凄歌的动作很轻,梳齿从发根慢慢往下顺,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先分开,再用梳子慢慢梳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心愿,”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没有了那种撒娇的腔调,“一定要告诉我。”

      顾凄歌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等一下我们要去祈福了。”沈知意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认真,“我在想,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他一定很忙。他可能听不到所有人的愿望。所以有些愿望,要说给身边的人听。万一神明没听见,至少你身边的人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帮你记住。”

      顾凄歌握着梳子,手指在梳柄上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沈知意的头发梳好,用指尖拢了拢她的发尾。

      “梳好了。”

      “好看吗?”

      “……好看。”

      沈知意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追问刚才的话题,只是站起来拉了拉衣角,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拉住顾凄歌的手往外走。

      “走,我们去跟神明打个招呼。顺便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太忙了,我们这边有人帮他分担工作了。”

      寺庙坐落在后山的半山腰。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松柏挂满了冰晶,阳光穿过枝丫洒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沈知意走在前面,哼着那首调子很慢的歌,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脚印深深嵌进雪里。

      寺庙不大,但香火很旺。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檀香的味道,和山间清冷的空气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院墙是深灰色的,瓦檐上堆着白雪,殿前的铜香炉里插满了烧过的香签,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一个老和尚在殿前扫地,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扫落叶,又像是在用扫帚丈量时间的长度。他看到她们两个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知意拉着顾凄歌去请了两炷香。她把香点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安静地站了很久——顾凄歌从侧面看着她,看着阳光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在她微微翕动的睫毛上。沈知意祷告的时候嘴唇在轻轻动着,但没有任何声音漏出来。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平日的沈知意总是笑着的、闹着的,像一颗停不下来的弹珠在房间里四处碰撞。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她许了什么愿?顾凄歌没有问。但她想,沈知意的愿望里一定有她。就像她的愿望里,只有沈知意。顾凄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她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该按什么步骤来,只是把心里最想说的话默默念了一遍——希望那个人的愿望都能实现。不管是说出来的还是没说出来的,不管是神明听到的还是身边的人记住的,都算数。

      走出殿门的时候,沈知意拉住了她的袖子,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棵挂满红丝带的老树。树枝上层层叠叠地系着无数条红绸带,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还是鲜红鲜红的,在雪景里格外醒目。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空白许愿牌和毛笔,墨汁是新磨的,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

      “我们也写一个。”沈知意拿起两块木牌,塞了一块到顾凄歌手里,“系在树上。老板娘说这棵树很灵的。”

      顾凄歌握着那块小小的木牌,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一块小木牌可能挂不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个字。安。她希望沈知意平安,希望自己平安,希望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平平安安。沈知意趴在桌上写了很久,写完之后还用手挡着不给顾凄歌看。她把木牌藏在身后,踮起脚尖找树枝,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根合适的,把红绸带系了上去。她的手指很灵活,红绸带在她指尖绕了几圈就打成了一个漂亮的结。

      “你写了什么?”顾凄歌问。

      “不告诉你。”沈知意歪了歪头,棕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了一下,“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凄歌没有追问。她也踮起脚尖,把自己的那块木牌系在沈知意的旁边。两根红绸带并排挂在同一根树枝上,一个结打得歪歪扭扭,一个结打得端端正正。风吹过来,红绸带轻轻晃动,木牌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阳光透过挂满红丝带的树冠洒下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个白发的,一个棕发的,靠得很近。

      下山的时候,沈知意在寺庙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山里红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咯嘣响。她把大的那串递给顾凄歌,自己拿着小的那串,一边吃一边说小时候在孤儿院也吃过一次冰糖葫芦,是过年的时候有人捐的,每人只有半串。顾凄歌咬了一口,糖衣碎在牙齿间,酸酸甜甜的,和她记忆里那个味道很像。

      她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阳光越来越亮,雾气已经完全散了。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最远处的那座山顶还覆着雪,在蓝天下白得发光。回去的路总是比来时要快,也许是熟悉了地形,也许只是不舍得走得太慢。

      晚上是留在山上的最后一夜。老板娘做了红烧鱼和野菜汤,说是给她们饯行。年糕趴在桌子底下,偶尔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一下她们的脚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们告别。吃完饭,沈知意又去抱了抱年糕,把头埋在它厚实的毛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会想你的。虽然你头围有点大,但你还是很可爱。”年糕舔了她的下巴一下。

      回到房间,她们开始收拾行李。那个竹编小篮子塞进了背包最上面,篮子里放着几片从后山捡的红叶和一颗年糕啃过的磨牙棒。沈知意说这些都是纪念品,比商店里买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第二天清晨,她们坐上返程的火车。

      窗外,雪山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条白色的线。然后那条线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丘陵、农田、远处隐约的灰色城市轮廓。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不多,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座椅染成暖橘色。和来时不同,沈知意没有吃薯片,也没有拍照,只是安静地靠在顾凄歌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手里还捏着那串在寺庙门口没吃完的最后一颗冰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化了。

      “累了?”顾凄歌问。

      “嗯。但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去陌生的地方——你不喜欢人多,不喜欢被打乱计划,不喜欢所有不确定的东西。但你还是陪我来了。”

      顾凄歌没有否认。她确实不喜欢那些东西。但她喜欢和沈知意在一起。只要是和沈知意在一起,那些不喜欢的事情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解下来,分了一半搭在顾凄歌膝盖上。那条棕色格子围巾其实根本不够围两个人,但她还是固执地把两个人都裹进去,然后用手按住接口处。

      “以后。”沈知意说,“以后我们还要去更多的地方。这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顾凄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好。说好了的。”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平原,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又不断涌来。远处有一列反向的火车驶过,车窗连成一条银色的线,一闪就没了。她看着窗外,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个挂在寺庙树枝上的木牌,沈知意到底写了什么。她没有问。但她在心里给自己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有一天,她能知道沈知意许了什么愿。不用神明告诉她,她只想让沈知意亲口对她说。因为沈知意说过,有些愿望要说给身边的人听,万一神明没听见,身边的人会帮她记住。她已经记住了沈知意的愿望,不管那是什么,她都愿意用自己的余生去守护。

      三个小时后,火车缓缓驶入终点站。熟悉的城市天际线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灰蒙蒙的天空下,高楼和电线杆把视野切割成小块。但这次顾凄歌看它的感觉不一样了。她们走出站台,沈知意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说还是山里的空气好,然后拉着顾凄歌往公交站走。路过站前广场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顾凄歌。

      “寒假还没结束。”她说。

      “嗯。”

      “明天还能睡懒觉。”

      “嗯。”

      “那明天早上你做饭。”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在火车上把最后一颗冰糖葫芦给你吃了。”沈知意的语气理所当然。

      顾凄歌看着她,看着她狡黠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小点冰糖渣,看着她围巾上那朵小小的百合花。然后她点了点头。

      回家。

      她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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