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21、度假（中）

　　晚上，民宿后面的温泉池冒着袅袅的白汽。

　　这是山上一处天然温泉，被民宿用石头砌成了两个小小的池子，周围用竹篱笆围着，头顶没有任何遮挡。池边的石头上堆着薄薄一层雪，雪花落在水面上，一触即化。抬头能看见满天的星星——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几颗，而是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片夜空，银河隐隐约约地横亘天际。

　　沈知意比顾凄歌先下水。她换了一件蓝白格子的浴衣，踩着石板路一路小跑过来，在池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点了点水面，然后嘶了一声。等整个人泡进去之后，她发出了一声很长的、满足的叹息。

　　“我不回去了。”她靠在池壁上，双手搭在石头边，脑袋上顶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你回去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就说沈知意退学了，以后定居在山上当温泉管理员。”

　　“你连水温都不会调。”顾凄歌也下了水。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水汽氤氲着，把周围的雪和星星都罩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那你留下来陪我。我当管理员，你当老板娘。”

　　“……为什么我是老板娘。”

　　“因为你会算账嘛。函数的应用。二次函数顶点式，算温泉的客流量和温度之间的关系。”沈知意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着，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水声在池子里轻轻晃动。远处林子里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月亮从松枝后面露出来，冷冷清清的，把雪地照成一片银白。周围的宁静温柔地包裹着她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热气氤氲的池子和头顶无垠的星空。

　　安静了很久。沈知意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

　　“顾凄歌。”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来泡温泉好不好。”

　　顾凄歌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沈知意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脸，看着她湿了的鬓角贴在脸颊上，看着她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她想，以后。这个词以前对她来说很空，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容器。但现在沈知意把它填满了——以后是一起住的公寓，是一起去的雪山，是每年冬天的温泉。是无数个可以期待的明天。

　　“好。”她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满足的笑，像是得到了一个很珍贵的承诺。

　　她们又泡了很久。头顶的星星越来越多，银河清晰得像是有人用发光颜料在夜幕上画了一道。顾凄歌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夏天的晚上她和沈知意偷偷溜到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的星星没有这么多，城市里的灯光太亮了。但她记得沈知意指着天空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去一个有好多好多星星的地方。

　　她们现在就在那里。

　　泡完温泉回到房间，沈知意的脸还是红扑扑的。房间里开了暖气，榻榻米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沈知意一进门就扑倒在被子上，浴衣带子松了一半，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说好舒服不想动了。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蜷在门口的地板上打盹，偶尔用尾巴拍一下地板。

　　“你头发还没干。”顾凄歌说。

　　“你帮我吹。”

　　“自己吹。”

　　“我手酸。泡温泉泡太久了，手都泡软了。”

　　“你那是借口。”

　　但顾凄歌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吹风机，插上电，坐到沈知意身边。沈知意翻了个身，把头枕在她腿上，湿漉漉的棕色头发铺在顾凄歌的膝盖上，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个满足的弧度。吹风机嗡嗡地响，顾凄歌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吹干。沈知意的头发很细很软，湿的时候会卷成小小的圈，绕在她指尖上。她吹得很认真，把每一缕都吹到七八分干才放下。沈知意舒服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仰头看着顾凄歌。

　　“你觉得幸福吗？”

　　顾凄歌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沈知意。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白发的、安静的、眼眶微微泛红的倒影。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孤儿院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便利店里依偎在一起的深夜，生日那天漫天的烟花，还有此刻，窗外是雪，屋里是暖的，沈知意枕在她腿上。

　　“幸福。”她说。这个词以前对她来说只是字典上的两个字。现在她有体重了——是沈知意的头枕在她膝盖上的重量，不沉，但很踏实。

　　沈知意笑了。她伸手把顾凄歌拉下来，让她也躺到被子里。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枕头并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小片月光。

　　“明天我们去后山看那座庙。”沈知意说，声音已经带了困意，但还在努力把话说完，“老板娘说许愿很灵。我要去许一个新愿望。”

　　“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凄歌没有追问。她看着沈知意慢慢闭上眼睛，睫毛不再颤动，呼吸变得均匀。年糕也在地板上睡着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沈知意的脸上，落在她们交叠的手指上，落在榻榻米上那盆水仙花上。

　　她闭上眼睛。十八岁的冬天，她在山上，有雪，有温泉，有沈知意。她想，如果这就是未来的全部，那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明天都交给这一刻，交给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