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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度假(上) ...

  •   火车在晨光中驶出站台。

      顾凄歌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褪去。楼房变矮了,马路变窄了,灰色的天际线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冬天的田野是褐色的,土里残留着上一季作物的枯茬,偶尔有一两棵光秃秃的树站在田埂上,枝丫朝天,像某种沉默的符号。

      “吃不吃薯片?”

      沈知意坐在她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烧烤味的薯片,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她把袋子递到顾凄歌面前,自己嘴里已经塞了一片,嚼得咔嚓咔嚓响。

      “你早饭不是刚吃过。”

      “那是早饭。这是零食。胃里装正餐和装零食用的是两个不同的空间。”

      “谁教你的。”

      “自学成才。”

      顾凄歌把手伸进薯片袋里拿了一片。烧烤味的粉末沾在指尖上,咸咸的,很鲜。她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窗外。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起伏的山坡上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在冬日的晴空下很快就散了。沈知意靠在她肩膀上,举着手机拍窗外的风景,拍了几张都不满意,说玻璃反光太厉害。然后她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和顾凄歌,比了一个V字手势,喊了一声“茄子”就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顾凄歌还没来得及反应,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白,白色的睫毛垂着半截,嘴里还含着半片薯片。沈知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挤出一小团软软的肉。

      “这张我要存着。”沈知意满意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火车穿过几个隧道之后,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丘陵变成了山,不是很高,但连绵起伏,山上的植被从褐色的落叶林变成了深绿色的松柏。远处隐约能看到更高的山峰,山顶上覆盖着一层白色。

      “雪。”顾凄歌说。

      沈知意立刻凑过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脑袋挤在她肩膀和窗户之间,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她眯着眼睛往远处看,看到那片白色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压抑着的尖细嗓音喊出来:“真的是雪!顾凄歌你看!是雪!”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激动!”

      “激动。”

      “你这叫激动吗?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心里在激动。”

      沈知意白了她一眼,坐回座位,但眼睛还是一直盯着远处那片白色的山巅,像是在看一个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礼物。

      三个小时后,火车停在一个山区小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空气灌进来,顾凄歌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松柏和泥土的味道,很干净,很凉,像是一整个肺都被洗了一遍。她拉了拉围巾,把沈知意送她的那条米白色围巾裹紧了些。围巾上那朵小小的百合花正好落在她锁骨的位置,被羽绒服的领口遮住了一半。

      “冷吗?”沈知意问,自己已经在原地蹦了两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一只在雪地里踩点的兔子。

      “还好。”

      “还好就是冷。快走快走,民宿的老板娘说今天有炖鸡汤。”

      民宿在半山腰,是一栋木结构的房子,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屋檐下吊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叮铃铃地响了,最先迎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圆滚滚的柯基犬。它的腿短得几乎看不见,棕白相间的毛厚得像一条移动的毛毯。它一路小跑过来,围着沈知意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有狗!”沈知意尖叫一声,立刻蹲下来揉它的脑袋,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顾凄歌从未听过的高频模式,“你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了?你吃什么长这么大的耳朵——”

      “它叫年糕。今年四岁。什么都吃。”一个围着藏蓝色围裙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笑着在围裙上擦手,“你们就是订了房间的两个小姑娘吧?房间在二楼,靠山的那一面,窗户打开能看到后山的雪。”

      “谢谢你。不过它为什么叫年糕?”沈知意还在揉狗头,年糕的耳朵在她手心里翻来翻去。

      “因为抱回来的时候又白又软,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老板娘笑着说,“现在嘛……年糕发过了,有点膨胀。”

      她们住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榻榻米上铺着厚厚的羽绒被,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白色的花瓣刚刚绽开,香气很淡。墙壁是原木色的,桌上有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欢迎卡,上面写着“祝你们在山里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顾凄歌把背包放在榻榻米旁边,走到窗边推开窗,后山的雪就撞进她眼睛里——不是远处那种模糊的白,而是近到能看清积雪压在松枝上的重量,白皑皑地铺满了整个山坡。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冰雪和松脂的冷香。

      “好漂亮。”她听到自己说。

      沈知意正蹲在地上跟跟进房间的年糕玩拔河,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到顾凄歌站在窗前的侧影,白色的头发和窗外的雪几乎融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然后她把年糕抱起来,走到窗边,把狗举到顾凄歌面前。

      “年糕说,欢迎来到雪山。”

      顾凄歌看着那只被举在半空中、四肢摊开、表情无辜的柯基,忽然笑了一下。

      “你听得懂狗语?”

      “当然。我还听得懂猫语、鸟语,还有顾凄歌语。比如你现在不说话,但我知道你心里在说——‘哇,这里好漂亮,还好沈知意硬拉我来了’。”

      “……我没有。”

      “你有。你的眼睛说了。”

      中午她们在民宿的餐厅吃了老板娘炖的鸡汤。汤是柴火灶上炖了大半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鸡肉炖得脱骨,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沈知意喝了两碗,又添了第三碗。第三碗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勺子,抬头对顾凄歌说:“以后我们家里也要炖这种汤。”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沈知意理直气壮,“老板娘说了,柴火灶的火候看经验,多练几次就行。反正离毕业还有一年半,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年糕趴在炉火旁边,尾巴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打着满足的节拍。

      下午她们去镇上的老街转了一圈。说是老街,其实就是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是些老房子,墙上爬着枯藤,偶尔有一两扇木门半开着,露出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有一个老人在路边卖手工做的竹编小篮子,沈知意蹲下来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个最小的,说可以给年糕当帽子。后来年糕并没有戴——因为年糕的头围比篮子的直径大了整整一圈,沈知意遗憾地把篮子挂在了民宿门廊的挂钩上。

      回来的时候她们在一家小吃店吃了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红薯是用炭火慢慢烤的,皮焦肉糯,掰开的时候热气直冒。沈知意掰了一半给她,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一边吃一边看远处的山一点点被暮色吞掉。天边的云变成了深紫色,然后又变成灰蓝色。山里的天黑得很快,但和城市不一样——城市的黑是从天空压下来的,而山里的黑是从树底下漫上来的,慢慢淹过你的脚踝,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泡在夜色里了。

      黄昏时分,她们在院子里挂灯笼。民宿的院门口有两盏红灯笼,白天不怎么显眼,但到了傍晚就是这半山腰唯一的光源。沈知意和顾凄歌把灯笼取下来,换上新买的灯笼纸,又拿竹签和宣纸做了两个许愿灯笼。沈知意在她的宣纸上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和她在数学课本封面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然后写了两行字。顾凄歌没有看她写了什么,但她知道沈知意的字迹,就算不看她也能在脑子里描出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她自己的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她做所有事一样认真。

      她们把许愿灯笼挂在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雪地映出暖黄色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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