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准备 ...
-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的第三周如期而至。
那三天是整个学期最安静的日子。走廊里没有人跑动,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顾凄歌坐在考场上,把答题卡涂得整整齐齐。数学是她的强项,英语也不差,语文作文题目是《冬天里的一束光》,她写了沈知意。没有提名字,只写“有一个人,在我最冷的时候,把她的手塞进了我的口袋”。考完出来的时候,沈知意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举着两盒草莓牛奶,鼻尖冻得通红。
“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能考满分还是能考及格?”
“就是还行的意思。”
沈知意把草莓牛奶塞进她手里,一边喝自己那盒一边嘟囔:“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折。”
成绩公布那天,沈知意是跑着进教室的。她把成绩单拍在顾凄歌桌上,数学那一栏的数字不算高,但刚好过了及格线。顾凄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知意喘着粗气、鼻尖冒汗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过了。”
“过了!”沈知意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扑,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顾凄歌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厉害的人!”旁边几个同学回头看她们,有人笑了一声,有人翻了个白眼。顾凄歌的耳朵尖红了,伸手推她,没推动。
当天晚上,她们在公寓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沈知意多炒了两个菜,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果汁。果汁是苹果味的,沈知意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顾凄歌,一杯自己举起来,郑重其事地说:“敬顾老师。”顾凄歌端着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敬及格。”“你就不能让我得意一会儿吗。”“你及格是我辅导的,要得意也是我得意。”沈知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喝了一大口苹果汁。
吃完饭,沈知意把碗筷收进厨房,擦干净餐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铺在桌上。是一张地图。不是那种正经的交通地图,而是从旅游杂志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订书钉留下的孔。地图上被她用荧光笔画了好几个圈,有些圈旁边还画了小星星。
“这是什么。”顾凄歌问。
“我们寒假去旅游吧。”沈知意把地图转了半圈,让顾凄歌看正面,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圈,“寒假不长,但也不短——够我们出去一趟。你看这里,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庙。我查过了,可以坐火车去,大概三个小时。冬天山上可能会下雪。”
“为什么想去山里。”
“因为安静。”沈知意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因为你太累了。上学、打工、吃药——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我想带你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走走路,看看雪。你还没看过雪吧?”
顾凄歌摇了摇头。她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不组织旅游。她见过图片上的雪,见过电视里的雪,但没有见过真正的雪。
“那就去看雪。”沈知意一拍桌子,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的生活被旅游的准备工作填得满满当当。沈知意负责做攻略,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茶几上研究路线,嘴里念念有词——“火车票要提前订,去程买上午那班比较便宜”、“山上气温比山下低,要买保暖的东西”、“有学生证可以半价”……她写满了一整张纸,字迹一如既往地放飞自我,有些字连她自己后来都认不出来。
“这个写的是什么?”顾凄歌指着纸上一个像“氅”又不像“氅”的字。
“帽子。”
“这怎么看都不是‘帽子’。”
“你懂什么,这是速记法。”沈知意理直气壮地把纸抽回去。
周末,她们去了商业街。和上次看房不同,这次不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而是为了玩——这个词对顾凄歌来说曾经很陌生,但现在她开始慢慢习惯了。她们先去买了保暖内衣。沈知意站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把每一件都举起来对着光看厚度,一边看一边说“这件太薄了山上零下十度根本扛不住”,语气专业得像一个登山运动员。然后她给顾凄歌挑了一件高领的,塞进购物篮里,又给自己拿了一件圆领的。
“你是高领的,我是圆领的。这样穿脱的时候就不会搞混了。”她说。
然后又去选围巾和手套。沈知意在围巾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条白色的放在顾凄歌脖子旁边比了比,摇摇头放回去;又拿起一条浅灰色的,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最后她找到一条米白色的粗针织围巾,尾端绣着一朵小小的百合花。她把围巾绕在顾凄歌的脖子上,退后两步,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就这条。”
“太贵了。”顾凄歌翻了一下吊牌,准备取下来。
沈知意一把按住她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给你买。这是我送你的。你不许还我钱。你要是还我钱,我就不跟你去了。”
“……你这是什么道理。”
“沈知意的道理。”她把围巾拿过来抱在怀里,生怕顾凄歌抢走似的,转身就往收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货架上扯下一条棕色的格子围巾扔进购物篮,“这条是我的。一人一条。你的上面有百合花,我的上面有格子。多配。”
顾凄歌没有再反对。她已经学会了在某些事情上对沈知意让步。这些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早上多睡五分钟、吃第二碗饭、收下围巾、允许沈知意付钱。
出发前一天是周六,她们在家里收拾行李。客厅的茶几被清空了,上面摊着两个背包和一堆要带的东西:保暖内衣、羽绒服、围巾、手套、暖宝宝、充电宝、晕车药、创可贴、零食、水壶。沈知意坐在地板上,一件一件往包里塞。她塞东西的方式毫无章法——先把所有东西堆在一起,然后使劲往下压,压不下去就坐在背包上,用体重逼它就范。
“你这样会把它撑坏的。”顾凄歌看不下去了。
“不会。这个包质量很好。”
“拉链已经变形了。”
“那是它本来就长那样。”
顾凄歌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从背包上拉起来。她把沈知意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开始整理。衣服卷成圆筒状塞在底部,鞋子装进防尘袋放在侧面口袋,围巾叠成长条铺在最上面,防止晃动。
“你太厉害了。”沈知意蹲在旁边看,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一眨的,“你以前是不是在部队待过?”
“别胡说。”
“那你怎么这么会收拾行李。”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带。”顾凄歌头也没抬。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沈知意沉默了一秒。然后她从地上蹦起来,跑到窗台边,把野草拿过来。
“把这个也带上吧。”她说。
“……那是盆栽,不是行李。”
“可是它在家里会孤单的。而且你不是走哪儿都带着它吗?从孤儿院带到公寓,从公寓带到——”她想了想,“——山上。”
“野草不用旅游。”
“这棵野草不一样。它是我们的。”沈知意把花盆抱在怀里,做出不肯放下的姿势。顾凄歌看着她那个样子,沉默了片刻,接过花盆放在茶几上。
“放家里。”
“可是——”
“窗台上有阳光。一周不浇水也不会死。野草比人坚强。”顾凄歌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我们出去一趟回来,它还在那里。不会走的。”
沈知意没有再坚持。她蹲在茶几边,用手指碰了碰野草的一片叶子,低声说:“你在家好好的,我们很快就回来。”
下午她们去火车站取了票。顾凄歌是第一次取火车票,站在自助取票机前有些不知所措。沈知意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选择取票,等着机器咔咔咔地把那张蓝色的小卡片吐出来。
“你拿着这张票,明天进站的时候刷一下就行了。跟坐地铁差不多,但要早一点去,因为要安检。安检的时候把包放在传送带上,手机钥匙放在小篮子里。如果你不知道往哪走就跟着我。我会一直在你前面的。”
顾凄歌把车票放进外套口袋里,用手按了按。车票很薄,只有巴掌大小,但她觉得这张小小的纸片很重。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火车票。她在课本上学过中国地图,背过很多城市名字和山川河流的名字,但她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座城市。明天,这列火车会把她带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有山,有雪,有沈知意说的一座庙。
晚上,她们最后一次检查行李。顾凄歌把背包里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在侧袋里放了一小瓶沈知意的晕车药——沈知意说她坐车会晕,所以特意准备了。沈知意往她背包里偷偷塞了一块巧克力,被顾凄歌发现了,又塞了一块。两块巧克力并排放在背包最外侧的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山上的东西不好吃。”沈知意解释说。
“你又没去过。”
“我查了攻略。山上只有素斋。素斋也就算了,关键是——没有甜品。你能想象吗?一整天没有甜品吃。那简直是酷刑。”
顾凄歌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她发现自己在沈知意面前笑的次数越来越多。这种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窗台上那棵野草,不知不觉就多长了一片叶子。有时候笑完之后她才会意识到自己刚才笑了,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去了。
夜深了,她们躺在床上,关了灯,但都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淡淡的银线。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安静。
“顾凄歌。”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顾凄歌说完,又觉得自己其实不是紧张。是一种别的东西——胸口有点涨,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盏小灯笼,暖暖地亮着。
“我也有一点。”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困意,但嘴角的笑意清晰可辨,“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是那种——明天会发生很好很好的事,所以今晚会睡不着的那种。期待。”
顾凄歌没有说话。她想,原来这种感觉叫期待。以前她从来不会对明天有所期待。明天不过是和今天一样的一天——上学,打工,吃饭,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数自己还有多久会离开孤儿院。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明天,是一列火车,是一座山,是一场雪,是沈知意和她两个人的旅途。
“晚安,顾凄歌。”
“……晚安。”
她的行李整整齐齐地靠在门边,那件新买的白色羽绒服挂在门后,口袋里塞着她的第一张火车票。明天天一亮,她们就会背上各自的背包,走出这扇门,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们的地方。那里有雪。沈知意说过,那里的雪很白。白得和她头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