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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期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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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悄无声息地来了。
日子变得很规律。早晨,顾凄歌先起床,烧一壶热水,把沈知意那份倒进她的保温杯里,自己那份直接喝掉。然后她们一起出门,在校门口分开——沈知意去自己的教室,顾凄歌去自己的。中午在食堂碰头,沈知意还是会从自己碗里夹菜给她,只是理由从“你太瘦了”变成了“我打多了”。晚上,顾凄歌去便利店打工,沈知意在家写作业等她回来。有时候她下班推开门,沈知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压着她的胳膊,嘴角有一点口水的痕迹。
这两个月里,顾凄歌的药一天都没有断过。医生说要坚持吃一年,她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每天睡前定好闹钟提醒自己,吃完药才肯闭眼。她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那种恍惚的感觉也渐渐淡了——虽然偶尔还会有。有时是路过学校花坛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的光影。有时是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沈知意轻微的呼吸声,会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以前发生过。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记忆在慢慢恢复。医生说过,等吃完一年药,她就能想起那些被遗忘的事。
沈知意倒是没怎么变。还是爱笑,还是话多,还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赖在门口磨蹭,说鞋带又散了。顾凄歌有时候会想起生日那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后来她被领养走了,顾凄歌因为太伤心所以忘掉了一切。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把所有碎片都拼上了。顾凄歌信了。也许是她太想信了。因为如果不信的话,她就需要面对另一个可能——一个她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周末,两个人窝在公寓里。窗外下着细雨,天色灰蒙蒙的,是那种最适合宅在家里的天气。
“这次期末是全市统考,”沈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语气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国家大事,“我要是再不及格,下学期就要补考了。顾老师,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什么时候变成老师了。”顾凄歌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头也没回。
“就现在。”沈知意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跑到餐桌边,哗啦一下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课本、试卷、草稿纸、一块不知道哪年哪月塞进去的巧克力。她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摊开在桌上,用拳头把它压平。
“你看。”
顾凄歌端着水杯走过去,低头看那张试卷。红笔在右上角写了一个数字,不大不小,刚好够刺眼。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意。沈知意的表情介于“我知道我很差”和“但我已经尽力了”之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却在偷瞄她的反应。
“函数题几乎全错。”顾凄歌把试卷拿起来,翻了翻,“立体几何倒是做对了两道。”
“因为我擅长想象。”沈知意立刻接话,“就是那些字母符号我不认识它们。”
顾凄歌没接她的茬,把试卷放回桌上,坐到餐桌另一边,翻开沈知意那本几乎还是新的数学课本。课本边缘干干净净,连个折角都没有。倒是封面被她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用荧光笔涂成了黄色。
“从第三章开始。”顾凄歌说。
“为什么是第三章?”
“前两章是集合和逻辑,你试卷上这些题做得还行。函数是从第三章开始的。你函数部分一共扣了三十七分。”
“你还真数了……”沈知意嘟囔着,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辅导开始。顾凄歌讲题的方式和她做人一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到位。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线条流畅,坐标轴画得笔直。她讲定义域和值域的区别,讲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图像的特点,讲配方法和求根公式分别用在什么情况下。
“你看这个抛物线,”她画了一条开口向上的二次函数曲线,用笔尖点着顶点,“配方之后就能找到它的最低点。这个最低点就是函数的最小值,也是实际生活中最有用的数据。比如你开一个便利店,成本跟进货量之间的关系就可以用这个来算。”
“真的假的。”沈知意把脑袋凑过来。
“真的。我算过店里的关东煮,每天的销量跟温度之间差不多就是一个二次函数关系。天太冷没人出门,天太热没人吃热食,温度刚刚好的时候卖得最多。”
“那什么时候是‘刚刚好’?”
“秋天。就现在这个季节。”
“那以后我们开一家店,你管算账,我管吃。”沈知意托着腮,眼睛盯着那张画了抛物线的草稿纸,忽然伸手指了指图上的顶点,“所以这个最低点,算不算一件好事?”
“什么意思。”
“抛物线嘛。到了最低点之后,不管往哪边走,都是往上。所以最低点虽然是最差的,但也是最开始变好的地方。”沈知意抬起头看她,窗外的雨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像你以前那样。到了最差的时候,然后遇到我,就往上走了。”
顾凄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最后她只是把草稿纸翻了一页,换了一张新的。
“下一题。”
“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下一题。”
辅导了两个小时后,沈知意趴在桌上,双臂抱着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
“我不行了。我的大脑已经饱和了。再讲一道题就要溢出来了。”
“再做一套练习题。”顾凄歌不为所动。
“顾凄歌!你是不是人!我都做了三套了!”沈知意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额头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刘海翘起来一撮,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想及格就再做一套。你不是说要全市统考吗。”
“我收回那句话。”沈知意把脑袋又埋回胳膊里。
顾凄歌没有催她。她把那套练习题放在沈知意的手边,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拿起了笔,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笔尖已经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移动了。
顾凄歌坐在她旁边,翻开便利店这周的排班表。其实她今天不用打工,和店长说了期末复习请假,店长答应得很爽快,说反正冬天晚上客人少。排班表下面压着那张诊所的复诊预约单——时间就在下周。她把单子折起来,放进书包夹层里。书包夹层里那个信封还在,她已经不需要攒房租了,但她还是在攒钱。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沈知意想吃草莓蛋糕的时候,她可以随时去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色开始放亮,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野草上。它已经长出了第十一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轻轻点头。
“我做完了。”沈知意把笔往桌上一放,头往后仰,长舒一口气,像刚打完一场仗。她闭着眼睛把试卷往前一推,“你批吧。不管多少分,我都不后悔。我已经尽力了。我的大脑已经燃烧殆尽了。如果我等会儿不说话,那就是我在节能模式。”
“你已经在说话了。”顾凄歌拿起红笔。
“这是最后的遗言。”
顾凄歌没理她,低头批改。一道一道看过去,红笔在她指间转了几圈。函数题正确率明显比上次高了很多,虽然还是有计算错误,但思路是对的。立体几何倒是全对了——沈知意确实擅长想象。最后一道大题她空了一半,留了一行字——“此处思路中断,但隐约感觉应该用二次函数顶点式,可惜公式忘了”。旁边画了一个哭脸。
顾凄歌在哭脸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她把总分写在右上角。放下红笔的时候,发现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睛睁开了,正从胳膊缝里偷看她。
“多少分。”沈知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紧张。
“你自己看。”
“不敢看。你直接说。”
“比上次高了二十多分。及格了。”
客厅安静了一秒。然后沈知意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顾凄歌没看清,就被她一把抱住了。沈知意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来蹭去,声音尖得能震碎玻璃:“我就知道可以!我就知道!顾凄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数学老师!你要是在我们学校当老师,全市统考平均分能涨十分——不,二十分——”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顾凄歌说。但她没有推开她。
下午,她们又复习了英语和历史。傍晚,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做饭,今天轮值的是沈知意,她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和一盘番茄炒蛋,青椒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炒焦了,但番茄炒蛋发挥稳定——她做番茄炒蛋已经做出了心得,酸甜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顾凄歌把菜端到茶几上,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成深蓝色。
“等考完试,我们去哪里玩。”沈知意用筷子夹起一块青椒,在碗边转了一圈,“去河边?还是去游乐园?”
“你先考及格再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功利。就不能先幻想一下美好的未来吗。”沈知意咬着筷子,眼睛弯弯的,“美好的未来。我们的未来。”
顾凄歌低头吃饭。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把沈知意说的“未来”那两个字收进了心里,和信封里的钞票、书包夹层的复诊单放在一起。她想,等考试结束了,等药吃完了,等她终于能把所有的事都想起来——那时候,她要好好想一想未来这件事。她和沈知意的未来。她们会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