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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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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的早晨,顾凄歌是被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闻到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暖洋洋地盖在她的手上。她盯着那片阳光看了几秒,然后把右手举到眼前,慢慢张开手指,又慢慢握紧。今天手指没有发抖。那种恍惚的感觉淡了一些,但还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薄薄的一层。
她坐起来,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昨天的事情还沉甸甸地坠在心底。医生的诊断、处方单上潦草的字迹、沈知意握着她的手腕走出医院时手心里微微收紧的力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沈知意手指的温度。
“你在怕什么。”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寿星起床了!”沈知意推开房门,身上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两个盘子。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到床边,床垫被她坐得弹了一下。盘子里是煎成心形的鸡蛋和烤得金黄的吐司,旁边还用番茄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顾凄歌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意歪过头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喂,回神了。还没睡醒?”
“……醒了。”她拿起叉子,把煎蛋送进嘴里。今天的味道没有消失。蛋黄的溏心在舌尖上破开来,咸香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里。
“好吃吗?我练了好几天。之前老是煎破,浪费了六七个蛋。”
“好吃。”
“那你多吃点。”沈知意盘腿坐在床上,托着腮看她吃,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像融化了的蜂蜜。顾凄歌吃着吃着,忽然停下叉子。
“你今天不去上学?”
“请假了。”沈知意理直气壮,“你生日嘛。一年就一次,错过今天要再等一年。我已经跟老班说了,说你不舒服,我在家照顾你。”
“……拿我当借口。”
“对呀,不然呢。”沈知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床上跳下去,走到房门口回头,“蛋糕在冰箱里。草莓味的。晚上再吃。今天你要把所有作业和工作都放下。”
顾凄歌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看着她散在肩头的棕色头发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把煎蛋吃完,把吐司也吃完了。番茄酱画的笑脸被她用叉子小心地拨到一边,没有戳破。
上午她们在客厅里整理搬进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拆的纸箱。其实没有太多东西——顾凄歌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课本和那盆野草。野草现在放在窗台上,一个多月过去,它长高了很多,叶子从五片变成了七片,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沈知意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顾凄歌的旧校服外套,抖开来看。袖口磨破了,扣子也掉了一颗,布料洗得发薄。
“这件也太旧了。”沈知意提着那件外套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起来。
“还能穿。”
“不行,今天逛街给你买新的。”她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忽然抬头,“对了,今天你是寿星,你想做什么?”
顾凄歌想了想,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孤儿院里每个月的集体生日会是把当月出生的孩子叫到一起,每人发一块饼干。她分到过很多块饼干,但没有一块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那就听我安排。”沈知意一拍手。
下午她们去了学校附近那条商业街,阳光很好,晒在身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烈也不薄。沈知意拉着顾凄歌进了一家服装店,挑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塞进她怀里,说这件配她的头发好看,又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说这件也好看。顾凄歌拿着两件毛衣进了试衣间。白色的那件很合身,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像被一双手轻轻拢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头发,白色的毛衣,淡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她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
“换好了没有?”试衣间外面沈知意在催。
顾凄歌拉开帘子。沈知意手里正拎着一件自己看中的卫衣,转过头来看她,然后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顾凄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那种表情不是惊艳,也不是赞许,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注视,像是在把眼前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收进记忆里。
“怎么样?”顾凄歌问。
“好看。”沈知意说,声音比平时轻。然后她又说了一遍:“真的好看。”她把手里那件卫衣往旁边一放,走过来拉了拉顾凄歌的袖子,仰起脸看她,笑得有些得逞,“你看,我说了嘛,我们顾凄歌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这句话让顾凄歌愣了一下。太熟悉了。梦里的那个声音,梦里的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走吧,就这件。”沈知意已经付了钱,把购物袋塞进她手里。回来的路上沈知意在街边的花店买了一小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蕊上沾着细密的花粉。她说生日不能没有花。顾凄歌抱着那束百合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花香很淡,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飘进她脑子里,搅动一些看不清的东西。那个梦又在蠢蠢欲动。梦里的百合花也是白色的,一个女孩把那朵花别在她耳边,说以后每天都要给她戴一朵。
她抱紧了花束。纸包装在她怀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傍晚,她们一起做饭。沈知意负责切菜,顾凄歌负责炒。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沈知意切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一块滚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脑袋撞到了抽油烟机,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笑了半天。顾凄歌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嘴角也翘了起来。一顿饭做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成果并不完美——番茄炒蛋有点咸,红烧排骨的糖色炒过了头,米饭水放多了有点烂。但她们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把每道菜都吃完了。
窗台上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楼下桂花树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在饭菜的热气里。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沈知意关了灯,蜡烛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把她的脸映成暖橙色。她开始唱生日歌,唱得很认真,一个音都没有跑。唱完之后她趴在桌边,双手托腮,烛光在她眼睛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许愿。要许三个。第一个和第二个可以说出来,第三个要藏在心里,不然不灵。”
顾凄歌闭上眼睛。第一个愿望,她想了好一会儿——希望从今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像今天这样。第二个愿望——她顿了顿,希望沈知意永远开心。第三个愿望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甚至没有在脑子里把它变成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轮廓,一个名字。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沈知意欢呼了一声,拿起刀切蛋糕,把最大的一块草莓连同一整颗草莓都拨给了她。
吃完蛋糕,她们窝在客厅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上看电影。沈知意挑了一部很老的动画片,讲两个小女孩在森林里迷路然后互相扶持找到出口的故事。看到后半段,沈知意靠在她肩膀上,安静得不像她。
“顾凄歌。”
“嗯?”
“我可以跟你坦白一件事吗。”沈知意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她的毛衣里。
顾凄歌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布。她的脑子里划过很多个念头——医生说的那些话,那个梦,那种让她恍惚的感觉,那个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说不出口的恐惧。她怕沈知意下一句话会印证她所有的不安,又怕她不说话。
“……什么。”她说。
“我骗了你一件事。”沈知意坐直了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电视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
“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
顾凄歌愣住了。客厅很安静,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整个房间像是被这句话凝固住了。
“我们小时候在孤儿院是最好的朋友。你记得你经常做的那个梦吗?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走在一座很薄的冰面上,每一步都试探着不敢用力,“那个带你钻出围墙摘百合花的女孩是我。那个在你头发上别花的女孩是我。那个跟你拉钩说‘不能丢下我’的女孩——也是我。”
“后来我被领养了。”沈知意说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膝盖。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电视的光影里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我走的那天,你没有哭。你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我上了那辆黑色的车,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以为你会骂我,但你只是看着。你的眼睛是干的——干得连一点光都没有。”
“收养我的家庭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我想给你写信,但我不知道孤儿院的地址。我想回来看你,但我的养父母说,等我长大一点再说。等我终于能回来的时候,孤儿院说你已经搬走了。”
“我找了你很久。”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所学校到另一所学校。每一次我都以为能找到你,每一次都不是你。直到这一次——我转学来的第一天,看到你坐在窗边,头发还是白的,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差点在教室门口哭出来。但你没有认出我。”
沈知意的手在发抖。顾凄歌能感觉到,因为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沈知意的手。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但那些混乱的画面正在飞快地拼凑——那个梦,百合花,拉钩的触感,那句“不能丢下我的”,以及医生说的被她遗忘的童年创伤。不是创伤让她忘了,是伤心让她忘了。伤心得太厉害,大脑就把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都封存起来,假装她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就不用在每个醒来的早晨重新经历一次失去。
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继续。森林里的小女孩终于找到了出口,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明亮起来,阳光穿过树冠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她们拉着手,走向森林的边缘。她们说,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顾凄歌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太多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试了三次,声音才从嗓子眼里断断续续地流出来:“……你走的那天,我哭了吗。”
“没有。”沈知意说,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折射着电视机的光,“你没有哭。你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站在门口看着,一直看着。我不敢回头看第二次。我怕我看了就走不了了。”
“那我在这里哭。”顾凄歌说。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像决堤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哭得没有声音,身体却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从哪里来的。她想那大概是八岁那年的眼泪。那年她以为沈知意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时候她不敢哭,因为沈知意说过,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她怕沈知意回头看到她的脸花了,就不喜欢她了。于是她忍了那么多年,忍到记忆把沈知意整个人都藏起来了,藏得太深以至于她觉得沈知意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可是那些眼泪没有消失,在某个地方存着,存了十年,到今天终于找到出路了。
“你找到我了。”顾凄歌说。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捧住顾凄歌的脸,用拇指帮她擦眼泪。可她的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最后沈知意自己的眼睛也红了。她放下手,一把把顾凄歌拉进怀里。
“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沈知意的声音终于也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找了你那么久,找了那么多地方。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顾凄歌抱住了她的后背。沈知意的身体很瘦,肩胛骨在她手掌下微微突起,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她把脸埋在沈知意的肩窝里,闻到了百合花混着洗发水的香气。原来这就是百合花。原来从始至终,让她想起那个味道的,都是同一个人。
电视里,两个小女孩走出了森林。片尾曲响起来,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屏幕的光映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
她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蛋糕上的蜡烛已经完全融化了,彩色的蜡油凝固在蛋糕表面,像一朵小小的花。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深夜,顾凄歌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沈知意正站在客厅里。她已经换掉了围裙,穿着一件干净的卫衣,手里拿着顾凄歌那件新买的白色毛衣。她帮她把标签剪掉了。
“过来,试试。”
顾凄歌套上那件毛衣。白色的绒毛贴着她的皮肤,柔软得像一片云。
“好看。我就说白色最适合你。”沈知意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八分。你的生日还没过完。”
她拉起顾凄歌的手,推开阳台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楼下很安静,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幕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你带我来阳台干嘛——”
“嘘。”沈知意竖起食指,另一只手指向天空,“还有十秒。十、九、八——”
顾凄歌抬头看着夜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害怕等待了。医生说她忘记了一些事,药需要吃一年,记忆也许会慢慢回来。可是沈知意已经替她想起来了。不用等一年。那些被她弄丢的记忆,沈知意为她保管着。她只要回头,就有人记得。
“三、二、一——”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的瞬间,顾凄歌愣住了。是金色的。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绿色、银色,铺满了整片夜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把黑夜照成白昼。小区里的狗叫了起来,远处有人推开窗户发出惊叹声。沈知意站在她身边,仰着头,侧脸被烟花的光照亮。
“生日快乐。”沈知意说,声音在烟花的轰鸣里显得很轻很轻,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顾凄歌都听见了,“以后每一年的生日,我都陪你过。每一个。我不会再走了。”
顾凄歌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知意的手。沈知意的手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但很快在她的掌心里暖了起来。
烟花还在放。一朵追着一朵,像是要把过去十年所有错过的好日子,全部在这一夜补回来。顾凄歌抬头看着漫天的焰火,眼角的泪痕还没完全干透,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十八岁的第一天,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件白色毛衣,有了一个找了她十年的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攒在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