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16、看病

　　精神科的诊室在三楼。走廊很长，墙是浅绿色的，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上面写着“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候诊区没有人，只有她们两个并肩坐着。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学校里医务室的味道很像。沈知意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顾凄歌的手握在自己的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护士叫到顾凄歌的名字时，她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然后回头看沈知意。沈知意松开她的手，冲她点点头。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亮晶晶的那种，而是很淡很淡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和她们公寓里那盆很像，但这盆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老长一截。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顾凄歌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多久了，有没有头痛，有没有失眠，有没有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都一一回答了。有些答案是“很久了”，有些是“我不知道”，有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在孤儿院长大，对吗？”医生翻着她的资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你的档案上写，你八岁被送到孤儿院。送你来的人发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路边，头发是白的，衣服很脏。问你发生了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医生把档案放下，从眼镜上方看着她，“你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对吗？”

　　顾凄歌点了点头。她确实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丢在路边。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孤儿院了，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央。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孤儿院。”她说。然后顿了顿，“——不对。”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

　　顾凄歌的手指绞得更紧了。衣角的布料在她指尖被拧成一小团。她想起了那个梦。百合花，阳光，一双很小的手勾住她的手指。“不能丢下我的。”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

　　“……有一个梦。”她说，声音很轻，“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她叫我名字。她给我戴了一朵花。”她抬起头看着医生，白色的睫毛在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但我不认识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声音比之前更缓了一些。

　　“人在遭受巨大的创伤时，大脑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会主动遗忘那些太过痛苦的记忆。这不是你的错，是大脑在保护你。八岁那年，你可能经历了超出那个年龄承受范围的事情。所以你忘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处方笺，放在桌上。

　　“我给你开一些药。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但你需要坚持吃。大概一年左右，症状会逐渐减轻。到时候，被压抑的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你会想起来——那些你忘记了的事情。”

　　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一片叶子转了个方向，把阴影投在医生的手背上。

　　“……想起来。”顾凄歌喃喃。

　　“对。”医生说，“但不用害怕。记忆恢复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到时候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会比现在强很多，你能面对的。”

　　她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沈知意立刻从候诊椅上站起来。她手里捏着一个纸杯，纸杯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里面的水洒了一半。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顾凄歌说，把处方单递给她看，“开了一些药。说是坚持吃一年就能好。到时候可能还会想起来一些以前忘了的事。”

　　沈知意接过处方单，低头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迹。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顾凄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处方单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顾凄歌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很好啊。”沈知意抬头。还是那个亮晶晶的笑，还是那双月牙一样的眼睛。她把处方单叠好放进口袋，动作很稳，“走吧，去药房拿药。然后回家。”

　　顾凄歌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一瞬间——只有一瞬间——沈知意的脸在日光灯下变得有些模糊。不是那种隔着一层纱的模糊，而是像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边缘轻轻跳动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

　　沈知意还是沈知意，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顾凄歌说，“眼睛有点累。”

　　沈知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圈上去的时候稍微多用了一点力，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回家。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是你生日呢，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你不能顶着一张发灰的脸来拆。”

　　她拽着顾凄歌往外走，马尾在消毒水的气味里一晃一晃的。顾凄歌被她拉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推开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开始变成浅橘色，把整条街都泡在温吞的光里。

　　沈知意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手心是温热的，和那晚在便利店时一样暖。她指着路边的银杏树说你看叶子全黄了，她说等拿了药去便利店买一杯热可可给她喝，她说明天蛋糕订了草莓味的因为上次发现她好像喜欢草莓。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声音轻快得像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顾凄歌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悄悄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这一切不是真的。

　　如果有一天，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了。

　　沈知意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只是如果。

　　现在她还在这里。现在她还在握着自己的手腕。现在还有明天——明天是她的生日，冰箱里藏着一个草莓蛋糕，而沈知意说，那是她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