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15、裂缝

　　生日前一天的早晨，顾凄歌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晕，而是像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走廊里管理员阿姨的说话声、楼下孩子的打闹声、远处马路上公交车的报站声——都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模糊的。

　　她坐起来，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晨光里微微张开，又慢慢握紧。反复了几次。手指是她的，她能控制，但感觉不对。像是灵魂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还在继续运转，但灵魂离得太近又太远，刚好隔着一层什么。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只是最近好像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是上课上到一半，忽然觉得黑板上的字在漂浮。有时候是在便利店收银，顾客的脸会变得模糊，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她眨眨眼睛，又恢复正常了。

　　她把这些都归结为太累了。找房子，搬家，打工，上学。每一件事都耗费力气。累了就会恍惚，这很正常。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今天早上不一样。今天早上她坐在这张新搬进来的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只手很陌生。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很短——便利店的活不能留长指甲。这是一只她的手。但她看着这只手，却想不起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顾凄歌？你醒了没？”客厅里传来沈知意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我煎了鸡蛋！快起来吃，不然凉了！”

　　顾凄歌把手放下，掀开被子站起来。门推开，沈知意系着一条从家里带来的碎花围裙，手里举着锅铲，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有几缕没夹住，散在耳边。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沈知意的笑容收了一点。

　　“没睡好。”顾凄歌说。

　　沈知意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后只是把锅铲往围裙口袋里一插，走过来，踮起脚尖，用手背贴了贴顾凄歌的额头。她的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油渍，但贴上来的时候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

　　“没发烧。但是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发灰的那种。”她把手收回去，眉头皱了起来，“你今天请假吧，别去学校了。”

　　“不用。”

　　“顾凄歌。”

　　“只是没睡好。吃点东西就好了。”

　　沈知意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厨房，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鸡蛋煎得很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顾凄歌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她知道味道很好。但嚼着嚼着，那个味道就消失了——不是变淡了，是消失了。像是她的舌头忽然断了线。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的橙色在晨光里很鲜艳。但她忽然想不起来鸡蛋应该是什么味道。她吃过无数个鸡蛋，但现在让她描述鸡蛋的味道，她说不出来。

　　“好吃吗？”沈知意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

　　“……好吃。”她说。

　　她的声音很正常，表情很正常。她甚至逼自己多吃了几口。可是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沈知意没有发现。

　　上午的课她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某种低频率的嗡鸣。她盯着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字迹，觉得它们像一群在白色背景上爬行的蚂蚁。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大概是云在移动，但她的眼睛跟不上光影变化的速度。

　　课间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有破碎的画面浮上来——不是梦，因为她没有睡着。更像是记忆的碎片，但又不属于她记得的任何一段经历。

　　一个孩子的笑声。一闪而过的棕色。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睛，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

　　中午在食堂，沈知意坐在对面说了很多话。说今天的土豆炖牛肉太咸了，说明天是她生日所以要准备一个惊喜，说楼下的桂花树又开了几朵花。顾凄歌听着，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但她发现自己需要很努力才能听清沈知意在说什么。不是因为食堂太吵，而是因为沈知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不吃？今天的牛肉虽然咸，但还可以啊。”沈知意停下筷子看她。

　　顾凄歌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牛肉。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咸。太咸了。但这个“咸”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生的，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她知道它咸，但她感觉不到它咸。

　　“顾凄歌。”沈知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到顾凄歌旁边，蹲下来，从下面仰头看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玩笑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担忧，像是水面上刚刚结成的冰，透明而脆弱。

　　“你怎么了。你今天很不对。”

　　顾凄歌看着那双眼睛。棕色的瞳孔，睫毛很长，眼角微微上翘，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脸。沈知意的眼睛。她认得这双眼睛。可是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在了，这双眼睛还会在看谁。

　　“下午，”沈知意站起来，把筷子放在桌上，语气不容反驳，“下午请假。你跟我去医院。”

　　“……真的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沈知意站直了身体，午后的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棕色的发顶，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金边。她的眼眶好像有点红，声音却绷得很紧，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里挤出来，“你要是倒了，我一个人住那间房子有什么意思。你听到没有。”

　　顾凄歌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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