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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找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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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谁租?”
“我。”顾凄歌上前一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在便利店打工,有固定收入。这是我准备好的押金和首月房租。”
“你多大?”
“下周六满十八。”
房东接过信封,没有数,而是看着顾凄歌。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不是刻薄的那种,更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这个白发女孩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上大学。她也是话不多,但主意正。”
她把信封还回去,转身往楼上走:“先看房。钱的事看完再说。”
房子在顶楼,五楼,没有电梯。但爬上去之后,沈知意站在门口,忽然不动了。
客厅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秋天的阳光正从窗户里灌进来,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都泡在暖黄色的光里。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绿萝,大概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叶子已经干卷了,但藤蔓还攀在窗框上。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卧室也只有一间,刚好放得下一张双人床。阳台朝南,能看见楼下那几棵桂花树的树冠,远处是一小片天空,干净得没有遮挡。
沈知意在房间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她摸了摸窗台,看了看水槽下面的水管,又打开阳台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凄歌。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找到了。那种表情顾凄歌见过——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个孩子翻遍了整个院子终于找到自己弄丢的铅笔,就是这个表情。
“窗外有桂花。”沈知意说。
“嗯。”
“有太阳。”
“嗯。”
“阳台能站两个人。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晾衣服。你种的那盆野草也能搬过来,放在窗台边,正好能晒到太阳。”
“……嗯。”
房东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两个。目光在沈知意和顾凄歌之间慢慢转了一圈,表情有些复杂——不太像是房东看房客,更像是一个母亲在看两个女儿。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个多月。”顾凄歌说。
房东挑了挑眉。
“一个多月就一起住了?”她顿了顿,又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顾凄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朋友?好像不止。最好的朋友?好像也不够准确。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沈知意替她回答了:“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房东愣了一下。然后她看着沈知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任何闪躲。几秒后,房东的表情变了。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是在回想什么的表情。她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里,靠在门框上。
“这房子本来是给我女儿准备的。她去外地念大学了,空着也可惜。”她的语气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解释,“我不租给乱七八糟的人。上一个租客是个小伙子,把我墙弄花了,热水器弄坏了也不说。”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墙上那盆枯掉的绿萝。
“我女儿去外地上大学之后,这房子就空了。每次我过来打扫,都觉得……”她没有说完。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顾凄歌,把锅铲搁在鞋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像终于做出某个决定似的,声音利落起来。
“押金不用交了。头三个月按你们能接受的来。水电费自理,按时交就行。热水器要是坏了,打电话给我,我让我老公来修。”
顾凄歌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沈知意——沈知意靠在阳台门边,鹅黄色的毛衣被阳光照得发亮,冲她眨了眨眼睛。那个眨眼的意思是:我说了吧,四只眼睛比两只眼睛好使。
“……谢谢您。”顾凄歌低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房东拿起锅铲,往楼下走。走了几级楼梯又回头,指着沈知意:“你,好好照顾她。”然后指了指顾凄歌,“你也是。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沈知意大声回答:“会的!”
房东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应很满意。她转身下楼,锅铲在她手里轻轻晃动,消失在楼梯转角。
房东走了之后,沈知意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跳了起来,鹅黄色的毛衣在阳光里蓬起来,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成了!顾凄歌!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了!”
她冲到客厅中央转了一个圈。然后停下来,跑到窗边,把窗台上的枯绿萝拿起来,举到顾凄歌面前。
“你看,它还活着。”她指着藤蔓根部冒出来的一小片嫩叶,那么小,那么绿,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顾凄歌看着那片嫩叶,看着沈知意举着花盆的双手,看着她眼睛里盛满的欢喜。她忽然觉得胸口很满。那种满满的感觉,像信封里的钱终于够了,像冬天的早晨喝到第一口热豆浆,像在雨里跑了很久之后推开一扇亮着灯的门。
“沈知意。”
“嗯?”
“……谢谢你。”
沈知意把花盆放下,走过来,两只手捏住顾凄歌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开。
“你再说‘谢谢’这两个字,我就把你早饭的油条换成胡萝卜。”
顾凄歌被她扯得嘴角变形,声音含含糊糊的:“胡萝卜——”
“对。胡萝卜。”沈知意松开手,一脸认真,“所以不许说谢谢。这是我们的家。你跟我之间,没有这两个字。”
我们的家。
顾凄歌揉着被捏红的脸,低下头。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我们的家。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动。阳光从南窗洒进来,落在那盆枯绿萝上,照得那片新生的嫩叶透亮透亮的。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和楼下孩子放学回家的笑声混在一起,飘进这间空荡荡的小公寓里。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住处。而这个房子里,会有另一个人。不是室友,不是同学。是沈知意。
是那个会在校门口等她的人。
是那个会把肉夹到她碗里的人。
是那个说“她是我最重要的人”的人。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们的起点了。顾凄歌站在窗边,觉得那束落在木地板上的阳光,也和别处不一样。它的温度恰到好处,刚好可以融化她心上最后那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