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朝意》LonelyLily

13、找房（上）

　　周六的早晨，顾凄歌站在孤儿院门口等沈知意。

　　她昨晚没怎么睡好。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件事——下周六她就满十八岁了，孤儿院的床位只能住到月底，她必须在生日之前找到房子。信封里的钱她数了不下十遍，每一遍得出的数字都一样：够，但很紧。押一付一之后，剩下的钱勉勉强强够买最简单的生活用品。如果房租能再便宜一点——

　　“顾凄歌！”

　　沈知意从公交站的方向跑过来。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散着，棕色的发尾被风吹得往一边飘。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白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是把秋天的太阳穿在了身上。手里举着两个塑料袋，跑到顾凄歌面前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你跑什么。”

　　“怕你等急了。”沈知意直起腰，把一个袋子塞进她手里，“豆浆，加了一勺糖。还热着呢，快喝。”

　　顾凄歌接过来，双手捧着那袋温热的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确实加了糖，甜度刚好。

　　“你看房的信息都抄好了吗？”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是顾凄歌昨天晚上在便利店用旧报纸边角抄下来的租房信息——一共三处，都在学校附近，租金标注都在她勉强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第一家离学校最近，”顾凄歌指着第一行，“走路大概十分钟。”

　　“近是近，但价格也最贵。”沈知意眯着眼睛看了看，又去看第二家，“第二家便宜两百块，但地址怎么这么偏——这条路我没听过。”

　　“在河边那条巷子里。”

　　“那应该很潮。”沈知意皱了皱眉，然后拍了拍纸，“先去看看再说。眼见为实。”

　　第一家在中介门店里。她们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看手机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你好，我们来看房。”

　　那个男人又抬起头，目光在她们两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校服换掉了，但两张脸怎么看都还是学生。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两个走错门的小孩，似笑非笑地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抱起双臂。

　　“你们？租房？”

　　“对。”沈知意的下巴微微扬起。

　　“谁租？”

　　“她租。”沈知意指了指顾凄歌，“她下个月满十八，先来看看。”

　　男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目光落在顾凄歌的白发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看她们背的书包和手里还拎着的半袋豆浆，嘴角动了一下。

　　“这边房子不便宜。你们预算够吗？”

　　“看了再说。”沈知意说。她的声调还是平的，但顾凄歌注意到她握着钥匙的手紧了一下。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皮剥落得厉害，拐角处堆着不知道谁家的旧鞋柜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沈知意爬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顾凄歌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楼梯也太窄了。”沈知意嘟囔。

　　“老房子都这样。”

　　到了六楼，中介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比顾凄歌想象的要小得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三样家具就把整个房间塞满了。窗户朝北，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阳光完全被挡住，房间里暗得像黄昏。唯一的优点是地板还算干净，但也仅限于干净。

　　沈知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墙壁，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点墙灰，她没有拍，只是转头看向中介。

　　“这房子多久没人住了。”

　　“上一任租客上个月搬走的。”

　　“墙角都发霉了。这种老房子翻修过吗？水管是什么时候换的？电路是明线还是暗线？”

　　中介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只会笑嘻嘻的小姑娘会问出这种问题。他含糊地说了句“老房子都这样，价格已经很实惠了”，但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轻慢了。

　　沈知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墙壁。“朝北，没太阳。她身体不好，不能住没太阳的房子。”她松开窗帘，转过身，对着中介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麻烦您了，我们再看看。”

　　下楼的时候，顾凄歌走在她后面。“你怎么懂那些——发霉、电路什么的。”

　　沈知意头也不回地说：“昨天晚上上网查的。”

　　“……查了一晚上？”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什么都不准备就敢去看房。”沈知意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脚步却忽然顿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还好只看了六楼。要是十八楼我可能真爬不动。”

　　顾凄歌没有戳穿她刚才绊的那一下。

　　第二家在河边。正如沈知意预料的那样，潮湿。墙壁上有一大片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倒是和气，拉着她们在房子里转了三圈，一直说“我这里安静，适合读书”。但沈知意蹲在墙角看了半分钟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顾凄歌摇了摇头。

　　“墙体内的潮湿度太高了。你住一个月就会咳嗽。”出了门，沈知意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把那处地址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顾凄歌看着她划掉那行字的狠劲，忽然觉得，沈知意来陪她看房，可能不是“帮帮忙”而已。她是真的在认真找一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家。

　　第三家比前两家都远。从河边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到，沈知意的步速明显比早上慢了，但她一个字都没说。这是一片老居民区，没有电梯，没有物业，但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还在开，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大概正在做饭。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孩，目光里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