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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起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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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星期,她就要满十八岁了。
对于大多数高中生来说,十八岁意味着成人礼,意味着可以考驾照,意味着从今以后在法律上不再是孩子。但对于顾凄歌来说,它意味着另外一件事——离开孤儿院。院里规定,年满十八周岁的孩子必须搬出去。她没有父母可以投靠,没有亲戚可以借住。她必须靠自己。
所以这一个星期,除了上学和打工之外,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找房子。
信封里的钱已经攒了不少。便利店的工资加上偶尔顶夜班的加班费,除去日常开销,还剩下一笔。她算过,够交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了。但前提是能找到足够便宜的房子。
周六上午,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知意。
当时她们坐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沈知意又来“免费帮忙”了。听到“找房子”三个字,沈知意把手里的关东煮往旁边一放,转过身子,表情变得很严肃。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没什么用……”
“当然有用!”沈知意站起来,双手撑在收银台上,“找房子是大事,你一个人去看万一被中介骗了怎么办。我陪你。”
“你懂房子?”
“不懂。但是我懂坏人。”沈知意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还能帮你挑。你的眼光肯定不行——你连吃饭都不挑,房子肯定更不挑了。”
“房子和吃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房子贵。”
沈知意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气势:“那就更得找个靠谱的了。两个人看,四只眼睛,总比一个人强。”
顾凄歌看着她的样子,知道自己拒绝不了。而且说实话,她也不想拒绝。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看房子,签合同,跟房东讨价还价。这些成人世界的规则,她在课本上学不到,在孤儿院里也没人教过她。她一个人去,确实会害怕。但如果是沈知意陪着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好。”她说。
沈知意满意地坐下来,重新拿起关东煮。吃了一口忽然又抬起头:“对了——我跟我家里说好了。”
“说什么?”
“说我要搬出来住。”
顾凄歌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沈知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什么?”
“我说我要搬出来住。”沈知意又说了一遍,语调轻快得像在说明天想吃豆浆油条,“我跟家里人说,我最好的朋友快满十八岁了,要离开孤儿院了,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所以我要搬去和她一起住。反正学校离家也远,住近一点方便上学。”
顾凄歌愣住了。她想过沈知意会陪她看房子,想过沈知意可能会偶尔来她租的房子玩,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沈知意会搬过来和她一起住。一起住。不是一起上学,不是一起吃午饭,不是偶尔在便利店过一夜。是一起住。是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见对方的脸,是每天晚上入睡前最后听到的是对方的声音,是把她的牙刷和沈知意的牙刷放在同一个杯子里。
她的鼻子酸了。眼眶里有东西在转,转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藏。
“你家里人……”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家里人同意?”
“同意啦。”沈知意晃了晃腿,说得云淡风轻,“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说你是班上学习最好的,说你打工从来不迟到,说你有多照顾我。他们一开始不太放心,但后来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顾凄歌。她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笑眼,而是一种很沉静的、认真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便利店的日光灯在她眼睛里安静地亮着。
“我说——妈,你可能不理解。但她是我遇到过的、最重要的人。”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门外有汽车驶过,灯光一闪,很快又暗下去。
顾凄歌低下头,把筷子伸进关东煮的纸杯里,夹起一颗牛肉丸。那颗牛肉丸已经凉了。她把它夹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她发现自己嚼了很久,因为喉咙太紧了咽不下去。
沈知意没有催她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关东煮的汤,等着她。她从来不会催她。她从来不会要求她回应。她只是在她身边,等着她自己开口,等着她自己把心里的门推开一条缝。
过了很久,顾凄歌终于把那颗牛肉丸咽下去了。她吸了一下鼻子。
“下周去看房。”她说,声音还有点闷,“多看几家。”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把关东煮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转过来抓住顾凄歌的胳膊,整个身体都在往上蹦。她的马尾随着动作左摇右晃,脸上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和她第一次出现在教室讲台上时一模一样。
“顾凄歌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你说‘我们以后’——你第一次说‘我们以后’!”
“我只是说下周看房。”
“那也是以后的事!你以前从来不说以后的话!”
顾凄歌被她晃得头晕,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把沈知意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但拿下来之后没有松开,而是握在掌心里。沈知意的手指是温热的,和便利店那晚不一样——那晚沈知意的手是凉的,现在不是了,是暖的。
窗外,秋天的阳光落在马路上,把路面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远处有清洁车缓缓驶过,扫帚旋转时带起细碎的水花。便利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日光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边缘模糊成了一片。
“那我们说好了。”沈知意伸出另一只手,小指翘起来,递到顾凄歌面前,“以后要一起住。”
顾凄歌看着那根小指,想起了什么。梦里也有一个人伸出手指说要拉钩。天上有一朵很白很白的云,慢慢地散开了。
她抬起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沈知意的皮肤是温热的,脉搏在指尖轻轻地跳。
“拉钩。”沈知意说。
“……拉钩。”
她没有松开手。
窗外,那朵很白很白的云又聚回来了。阳光从云的边缘漏下来,落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折成一道小小的彩虹。彩虹的影子落在收银台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顾凄歌看着那道彩虹,心里那扇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推开了一小条缝。
从今以后。
她可以在“以后”这个词里放一点期待了。不用多,一点点就够了。
她已经攒了整整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