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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槐花落时 沈砚辞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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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醒来的时候,地宫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血阵的光已经熄灭了,阵纹干涸在石砖上,像一道暗红色的疤。他跪在原地,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抓住。月光从气窗漏下来,照着他膝盖前方那一小片空空的地面,不久前那里还站着一个人,穿月白色衣裙,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对他说“晚了”。
他低头看见怀里掉出来的香囊,捡起来攥进手心。云锦料子,半成品,边上绣了半个“砚”字,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头都松了。她绣工一直很差,学了大半年还是只会走平针,最后绣出来的鸟不像鸟,鹰不像鹰,可她还是硬塞给他,说“等我绣完再给你换新的”。
换不了新的了。这半只就是最后一只了。
他在原地跪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气窗涌进来,驱散了所有月光。他缓缓站起身,腿已经失去知觉,扶着墙壁才勉强走出地宫。廊下有值夜的魔侍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少主面色灰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少主……您……”
“去西院。”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告诉清雪,最后一盅血……我取不到了。”
魔侍愣住:“可是小姐的寒毒……”
“我会寻其他办法。”他闭了闭眼,“去吧。”
魔侍领命而去。他靠在廊柱上,日光晒着他苍白的脸,他缓缓摊开掌心,那半只香囊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想把它抚平,手指却抖得叠不成行,线头被他扯断了一根,落在地上,像根细得看不见的针,却扎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疼。
那一天他没有再回寝殿,而是去了苏枝住的偏殿。
推开门,里面已经空了。桌上一层薄灰,砚台干涸,笔架上挂着她用秃的两支小楷笔。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一直很爱干净,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折被子,折得四四方方像块豆腐。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枕头的布料里,什么都闻不到了——她身上的药草味、桂花糕的甜香气、还有她擦的那种廉价脂粉的味道——全都散了,散得一干二净。
他在那间空屋里坐到天黑,坐到月亮又从窗户爬进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半块没用完的云锦料子收进怀里,走到院子里。
那棵槐树还在。苏枝当年从人间移来的,说是她家乡最常见的树,春天会开一树白花,花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他当时嫌麻烦,说魔域种什么槐树,又素又寡淡。她蹲在树根旁浇水,头也不回地说:“少主您不懂,槐花能酿酒,等我酿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后来她真的摘了一筐槐花,在院子里折腾了三天,酿出来的酒酸得没法入口。她讪讪地倒了一半,另一半藏着掖着非说“再放两年就好喝了”。他不知道那坛酸酒还在不在,可能她早就偷偷倒掉了。
他站在槐树底下,夜风吹过来,枝头已经零星冒出了几颗小花苞。原来快开花了,可她看不到了。
第三日,他回了西院一趟。
苏清雪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是不好看,见他进来欲言又止了片刻,终于轻声说:“魔医说寒毒还可以用其他药压着,只是……效果差些。”
“嗯。”他坐下,隔了一段距离。
苏清雪望着他,忽然道:“你瘦了很多。”
他没接话。
苏清雪叹了口气,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她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不是后悔了?”
沈砚辞没抬头,手指按着膝上那半只香囊的边角,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当年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他抬起眼睛,眼底是暗的,“我用了十年还你这条命,可我把她赔进去了。”
苏清雪看了他半晌,慢慢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些释然:“我从来没有要你用命还。我救你那年才七岁,什么都不懂,救完就忘了。是你自己记住了十几年。”
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你早就还完了。你就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沈砚辞垂下眼睫。她说的没错,他一直把那场救命之恩当成枷锁,困了自己十几年,又拿那把锁把苏枝也锁了进去。他以为取血救清雪是还债,养着苏枝是尽职,可他忘了十年的朝夕相处会生出比职责更重的东西。
他不肯承认那东西是什么,直到把它亲手毁了。
他走出西院时已是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橙红的晚霞。他站在回廊下抬头看,忽然想起苏枝第一次看见魔域晚霞的时候,站在屋顶上喊:“少主您快来看,这个颜色像不像烤红薯!”
他当时头都没抬:“吵死了。”
现在他想再看一眼那样的晚霞,旁边却没有那个吵吵嚷嚷的人了。
半个月后他处理完堆积的政务,又把长老们的纷争压了下去。魔域恢复如常,唯一的变化是西院的药房撤了,魔医不再日日出入。苏清雪的寒毒改用别的方子调理,虽然慢一些,但至少稳妥。
而他瘦下来的体重再也没长回去。
那棵槐树开花了,一夜之间满枝挂白,风一吹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沈砚辞深夜从地宫出来——地宫的阵法已经抹掉了,连石砖都换了新的——路过偏殿时闻见了槐花的甜香。他站住脚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白花在月光底下安静地开着,像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他忽然想起苏枝当年蹲在树根旁浇水,回头冲他笑的样子。那天她鼻尖沾了泥,他说“脏死了”,她蹭了蹭鼻尖反而把泥抹得更开,最后是他看不过去,抬手替她擦掉的。
她的脸很烫,他问“发烧了?”她说“没有没有”。其实她只是紧张。可他那会儿心里装的全是清雪的药方、取血的时机、什么时候养熟这株药引子,没工夫去琢磨她为什么紧张。
如今他想琢磨了,却再也没有人让他琢磨了。
他站在槐树下,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半只香囊放在树根边。云锦料子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槐花瓣,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覆在那半只丑得不像样的绣品上。他伸出手,把花瓣轻轻拂掉,低声道:“阿枝,槐花开了。”
夜风穿过树枝,摇落一阵花雨,落了满肩。
他终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