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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他记得她的一切 沈砚辞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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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第一次见到苏枝,是在雪地里。
魔域常年积雪,那年的雪尤其大,压弯了魔宫外所有的枯枝。他那时刚继任少主之位,还不满十七岁,处理完一桩长老叛乱后独自策马回来,马蹄踏过积雪时踢翻了一团蜷缩在路边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动了一下,露出半张冻得青紫的脸。
是个小姑娘,瘦得像根柴火棍,身上裹着破布衣裳,脚趾露在外面冻成了深紫色。她抬眼看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牙关打颤的咯咯声。
他本可以勒马就走。魔域每日都有人冻死,他见得多了,从不多看一眼。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姑娘的睫毛上挂了一层霜花,眨眼睛的时候霜花碎开来,落进她漆黑的瞳孔里,像落了星的夜。
他翻身下马,用外袍裹住她,把她拎回了魔宫。
“别冻死了,”他把手炉塞进她怀里,“浪费我药材。”
后来他才知道,那小姑娘叫苏枝,是个凡间来的孤女,逃难时和家人走散,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他查了她的根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值得利用的地方。唯一特别的,是她体内有一股极罕见的灵脉,虽不能修炼,但血脉中蕴藏着极纯的生机之气——通俗地说,她的血能续命。
魔医来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沈砚辞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她在扫雪。她穿了他让侍女送去的棉袄,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折才露出指尖,扫把比她人还高,扫几下就喘半天,冻得通红的鼻尖一耸一耸的。
“……少主?”魔医唤他。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知道了。养着吧。”
从那天起,她留在了魔宫。
最初几年,他待她如一件有用的器物。定时让魔医检查她的气血,安排专人盯着她的饮食起居,不让她生病,不让她受伤——她的血越纯,药效越好。
可器物不会在他批折子累的时候偷偷往他手边放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器物不会在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蹲在寝殿门外小声问“少主您要听个故事吗,我讲得可好了”。器物不会在他生辰那日,笨手笨脚地捧出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红着耳朵说“我学了好久,您别嫌弃”。
他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她替他挡杀招那回。
那日他带着苏枝去北境巡查,遭了埋伏。对方修为不低,他应付得来,但背后有人放冷箭,箭头淬了毒,他闪避不及。苏枝从旁边扑过来挡在他身前,那支箭扎进了她肩窝,毒血顺着锁骨流下来,她疼得脸都白了,嘴里却在说:“少主您没伤着吧?”
他抱着她找了最近的医馆,一路上手都没松过。魔医拔箭清毒的时候她疼得咬破了嘴唇,他就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咬这个。”
她没咬,只是攥着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手背里,留了四个弯月形的血印子。
那一夜他坐在床边守着她,她烧得迷迷糊糊,梦里还喊了一声“少主”。他当时盯着她烧红的脸,忽然发现她睫毛其实很长,鼻尖有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从没注意过。
他起身走了出去,在廊下站了很久,把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压了回去。他告诉自己,是药引子。养了几年有感情了而已,和养一株名贵的草药没什么区别。
他信了。
后来她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往他书房里搬东西。一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说是“看着心情好”;一只白瓷茶杯,说“少主您那个旧的有裂纹了”;一碟她做的桂花糕,说“我学了三天您尝尝”。
他每次都皱着眉头说“拿走”,可那些东西最后一样都没少。绿植摆在窗台上,白瓷茶杯和旧茶杯并排放着,桂花糕——他嘴上说“又甜又腻”,却在她转身走后默默吃了三块。
她生辰那天,他批了一下午折子,傍晚才想起来。走到她偏殿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侍女抱怨:“少主肯定又忘了,算了算了,又不是第一年了。”语气无所谓,但尾音往下一坠,像颗石子沉进水里。
他转身去了库房,翻了一刻钟,挑了一块上好的玉料,又嫌太素,想在上面刻点什么,又怕刻坏了被她笑话。最后他什么都没刻,原样送过去,说“补你的生辰礼”。
她捧着那块玉,眼睛亮得吓人:“少主您没忘?”
“……忘了。”他别过脸,“库房清出来的旧料,给你玩吧。”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少主”,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他快步走了出去,没让她看见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
那些年里,他每个月都要去人间小镇买两包桂花糕。店主以为他是买给西院那位小姐的,他从不解释。一包放在书房案头——她第二天来磨墨的时候就会看见,然后眼睛一亮:“少主您又买桂花糕啦?我尝尝!”一包送去西院——总得有个由头,不能让人疑心。
他以为这安排天衣无缝,她永远不会知道。可那包放在书房案头的桂花糕,她总是理所当然地吃掉,从不问一句“这是给谁的”。有时他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在配合他演戏?
他没敢深想。
那张药方被她发现那天,他正在写信。她冲进来的时候门被撞得哐当响,手里攥着那卷兽皮,脸色白得透明。他低头看见药方的一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它不该出现在那里,他明明收在暗格里了。
“沈砚辞,”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对我好十年,就是为了……”
他听见自己说:“你是药引子。”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他垂在袖中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他不敢看她,怕一看见她的表情就什么都瞒不住了。他抬手封了她的五感,拔剑的时候控制着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多一分力道就会扎偏。
可最后还是扎进了她的心脏。
抽完血他抱着玉瓶走出去,走到廊柱旁再也撑不住,把额头抵在石头上,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稳。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暗流,一层一层冲撞着那些年他垒起来的壁垒。
他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那些天,他活在一种巨大的荒谬里。他照常去西院看苏清雪,照常处理魔域事务,照常批折子、见长老、听汇报。可所有事情都隔着一层雾,他在雾里走来走去,每一脚都踩不到实处。
直到他翻出那方砚台。
她刻的那行字他早就见过,当初发现时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砚台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那行字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视网膜上——“阿枝永远陪少主”。
永远。她刻的是永远。而他亲手把她捅死了。
他坐在密室里,守着她的尸体,第一次开口问她恨不恨。密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喝醉了酒,抱着他的胳膊说:“少主,我要是哪天死了,您会不会想我?”
他当时把她拎回床上:“别胡说八道。”
她咕哝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现在他拼命回想,那三个字好像是——“我猜会。”
他猜对了。她会死,他会想她。想得整个人碎成一片一片,捡都捡不起来。
复活她的那些日子,他每日割腕放血,疼得手指都伸不直。可他不敢停,一停下来脑海里就全是她的脸。她蹲在雪地里扫雪的样子,她端着桂花糕冲他笑的样子,她替他挡箭后苍白着脸喊“少主”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虫子一样啃食他,他只有在刻画阵纹的时候才能稍微平静片刻,因为那是有用的事,是做给她的事。
阵法将成那夜,她出现在他面前。实体的,有颜色的,会说话的。他以为她终于愿意回来了,可她开口问的是:“你复活我,是为了取最后一盅血救苏清雪吗?”
不是。他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钝住了,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坦白过真心,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能看着她,把自己眼睛里所有的东西都翻给她看——恐惧、愧疚、哀求、还有爱。他以为她看得懂,可她只是摇了摇头。
“沈砚辞,晚了。”
她消散的那一刻,他扑过去想抓住她,指尖穿过一片虚无。他低头看见怀里掉出来的香囊,捡起来按在胸口上,那半只丑得不像样的绣品扎着他的掌心,像她临终前最后那一眼。
后来他去找了苏清雪。他说最后一盅血取不到了,他会寻别的办法。苏清雪看了他很久,轻声说:“其实你早就还完了。你就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他垂着眼没说话。苏清雪忽然笑了:“她走那天,你是不是叫了她一百四十二遍名字?”
他抬起头。
“我在西院都听见了。”苏清雪摇了摇头,“沈砚辞,你叫了她一百四十二遍,可她一句都听不见了。”
他走出西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魔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悬浮的暖星。他走到偏殿门口,那棵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丫,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桌上的砚台还在,笔架上的秃笔还在,床上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还在。可那个会冲他喊“少主您快来”的人不在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只香囊,放在枕头上。云锦料子已经被他摩挲得起毛了,边上的“砚”字松散了两针,他笨拙地想把线头塞回去,手指粗笨,越塞越松。
最后他放弃了,把香囊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槐花将开的、青涩的甜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捧着第一包桂花糕跑进书房,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案头,仰着脸说:“少主您尝尝,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那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
她瘪了瘪嘴,小声嘟囔:“您就尝一口嘛。”
他没尝。可她走了以后,他尝了。又甜又腻,和她这个人一样,吵吵闹闹的,没心没肺的,可那甜味留在舌尖上,散了很久都没散干净。
就像她留下的那些东西——一方砚台、一只丑香囊、一院槐树、十年的日日夜夜。他以为他随时可以丢掉,因为不过是药引子留下的杂物。可她死了他才知道,那些东西他一件都舍不得丢,因为那是她留给他的,全部的全部。
月色从窗外漫进来,铺了他一身。
他轻声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阿枝,桂花糕……我吃了。”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穿过槐树枝丫,发出一阵细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伏在被子上,把那半只香囊攥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落下几片新叶。魔宫的夜很长,可再也没有人会蹲在门外,小声问他“少主您要听个故事吗”。
那个会讲故事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