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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知后觉 第十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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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夜里,他又去了密室。这次他没有沉默,而是对着我尸体开了口。
“阿枝,还剩最后一盅血。”他声音哑得厉害,“清雪就……好了。”
他垂下头,过了很久才继续:“你恨我,对不对。”
我飘在他身后,第一次有了想回答他的冲动。可我说不出话,他也听不见。
他忽然抬手,我以为他要做什么,却看见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
“你恨我是对的。”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该恨我自己。”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密室的烛火晃了一下,他开口时嗓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药引子。可是阿枝,你走了这几天,我睡不着,吃不下,走到哪里都觉得你在。书房里你的墨,你靠过的那扇窗,院子里那棵槐树——我连看都不敢看。”
他猛地转回身,通红的眼睛直直望着我的方向,像在透过虚无寻找我。
“我是不是……早就不是只把你当药引子了?”
我飘在半空,心口那个已死的空洞忽然又开始疼。你看,沈砚辞,你终于发现了。你看着苏清雪时眼里是清的,看我的时候眼里是乱的;你对苏清雪说话客客气气,对我说的全是“别乱跑”“手伸过来”“过来吃饭”——你把脾气、把习惯、把十年里的日日夜夜都给了我,却告诉自己那是“看管药引”。
你只是不敢承认。承认就输了,承认就没办法再骗自己“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清雪”。
可你现在承认了,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死了。
那夜他没离开密室,靠在寒玉床边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忽然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径直去了魔宫的藏经阁。我从没见他走得那么快过,衣袍带起一阵风,差点掀翻了廊下的灯笼。
他在藏经阁翻了大半日,最后抽出一卷泛黄的兽皮,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禁术——“换魂阵”,以施术者半身修为加十年寿元为代价,逆转生死。
他要把我复活。
我看着他捧着那卷兽皮走出藏经阁,脸色苍白但眼神笃定,忽然很想笑。沈砚辞,你费这么大代价复活我,不就是为了取最后一盅血救你的白月光吗?你连复活我都带着目的,我又何必感动。
可我又想,他救苏清雪是为了报幼年救命之恩,那是他心里的债。可他复活我又算什么?我死了,他的债就少了一笔,他本可以就此了断,专心治苏清雪的寒毒。
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我意识里,我绕不开它,只能继续跟着他。
从那天起,他日日在地宫刻画阵法。那阵法需要施术者以鲜血为引,每一笔都蚀进血肉。我看见他割开手腕,用血在地上画出一条条弯曲的纹路,画完一段就靠在墙边喘很久,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魔医来劝他:“少主,再这样下去您的根基会毁,十年修为恐怕都……”
“少说废话。”他头也不抬,继续割腕。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苍白的手腕上叠了七八道新鲜的伤口,旧疤还没结好就又被划开。血沿着指尖滴进阵纹里,渗入石缝,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画阵的间隙会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没绣完的香囊,攥在手心里。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攥着香囊靠在墙边睡着了。我飘近看,他眉头紧皱着,嘴唇干裂起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丑鸽子香囊。月光从地宫的气窗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忽然想起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替我挡杀招,后背被削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趴在我床上养了半个月,也是这样皱着眉头睡着,手里还捏着我给他擦汗的帕子。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乎我。现在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半个月里,他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耗在地宫。魔域的事务堆积如山,长老们开始躁动,说少主久不露面恐有变故。他只在折子上批一个“准”字,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窝深得能装下一整夜的月光。他从前最爱穿月白色的锦袍,如今那袍子空荡荡挂在他身上,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苏清雪那边派人来催过两次,说寒毒有复发迹象,需尽快取最后一盅血。他听完只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把那人打发走,继续低头画阵。
我以为他会先停下阵法去取血,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去西院看一眼。
这不像他。他从前为了苏清雪的病,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地翻医书,可以为了寻一味药独闯灵剑宗禁地,一身伤回来却笑着说“拿到了”。如今最后一盅血唾手可得——只要再刺我一剑,苏清雪的寒毒就能彻底拔除——他却搁置了。
他在等什么?等我活过来自己开口说愿意吗?
我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