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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引 我死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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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时候,沈砚辞的手在抖。
那把剑刺进我胸口的时候,他握剑的指节白得像雪,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可剑尖还是精准地穿过了肋骨缝隙,扎进我的心脏。
温热的血被抽进玉瓶,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我倒在黑玉砖上,仰头看他。他垂着眼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抽完血后他拔出剑,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了我——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胸口那个洞空荡荡的,像被挖走的不只是血,还有这十年里所有温热的回忆。
他转身走了。衣袍翻飞间没有回头。
我成了一缕幽魂飘起来,跟着他穿过三道回廊。在廊柱旁他忽然顿住脚步,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柱上,肩背剧烈起伏了几下,手里的玉瓶被他攥得快要裂开。我以为他在为苏清雪的药高兴——那玉瓶里装的是我心头血,要送去西院救他的白月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后怕。
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缕什么都做不了的魂,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推开了西院的门。
苏清雪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见他进来微微弯了弯眼睛:“拿到了?”
沈砚辞点头,从玉瓶里倒出一半鲜血混入药炉,暗红色的药汤在炉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药腥气。他亲自端碗,一勺一勺喂给苏清雪。动作极轻,轻得像在喂什么易碎的瓷器。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也许是已经死透了,连痛觉都跟着心脏的血一起被抽走了。
药喂完,苏清雪轻声说:“辛苦你了,养了她十年。”
沈砚辞用帕子擦掉她嘴角的药渍,淡淡道:“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我别过脸去。原来如此。
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拎出来,用外袍裹住我冻僵的脚,说“以后跟着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救命之恩。后来他教我握剑、替我挡伤、在我生辰那夜悄悄在屋顶放了一整夜烟花,我以为那是一个孤僻少年笨拙的温柔。
原来全都是药引子的待遇——养得越用心,血越珍贵。
可我又忍不住想,他取血时的手抖、廊柱前那片刻的失控、喂药时突然的走神……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继续跟在了他身后。
第一天夜里,他没回寝殿,而是去了密室。
那间密室藏在书房书架后面,里面只有一张寒玉床,床上躺着我冷透了的尸体。他推门进去时带进一阵风,吹得我额前碎发轻轻晃了一下。他停在门口,像是不敢靠近,过了很久才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站在寒玉床前,垂眼看着我。密室里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我尸体上残余的血腥气。他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我冰凉的脸颊,轻声说:“阿枝,还剩两盅。”
他的指尖在抖。
我飘在旁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握我的手,掌心热得像烧红的炭。那时候我怕冷,他把自己手炉塞给我,嘴上说“别冻死了,浪费我药材”。我以为他在嫌我麻烦,后来才明白,那个年纪的少年根本不懂怎么对一个人好,只会用别扭的方式把温暖递过来。
他在这间密室里守了我一整夜,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坐着、偶尔用手指碰一下我的脸。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恨我吗。”
密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他像被那个沉默烫伤了一样,猛地背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死去的药引子面前问这种问题。
后来的日子,我发现他变了。
他去西院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一半,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从前他会在苏清雪那儿坐上一个时辰,如今半炷香就起身告辞。魔医来报苏清雪寒气趋于稳定、还需两盅血巩固时,他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动,墨在纸上晕开一大团。
他坐在书案前批折子,经常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桌上的砚台发呆。那方砚台是他去年随手丢给我的旧物,说“喜欢就拿着”,后来我用了整整一年磨墨,背地里偷偷在砚台底部刻了一行小字。
那是他生辰那夜,我趁他喝醉睡着后刻的——“阿枝永远陪少主”。
我刻完就后悔了,觉得矫情,想磨掉又舍不得。后来他发现了那行字,我以为他会嫌弃我幼稚,可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把砚台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他翻过砚台,指腹描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突然把脸埋进掌心里。没有声音,可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一次泛起一点奇异的酸涩。沈砚辞,你这是在后悔吗?可你是为了救苏清雪才杀我的,你为她什么都愿意做,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翻墙出了魔域。
我被迫跟着他飘了二百里,落在一个凡人小镇的街角。那个铺子我认得——是卖桂花糕的老字号,每月初五出摊。他每个月这一天都会来,买两包桂花糕,一包放在书房案头,一包送去西院。我一直以为那是给苏清雪的。
可这次他只买了一包。
店主笑着问:“少主,另一包还是老样子?”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沙子磨过石面:“……不用了,她吃不到了。”
他在街角蹲下来,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他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把剩下的桂花糕捏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在地上。夜风吹过来,卷起碎末扬进黑暗里。
我看着他捏碎那些桂花糕,忽然想起每年我生辰他从不给我准备甜食,只备一碗清汤寿面。可原来每个月那包桂花糕,他从未给过苏清雪——书房案头那包就是我吃掉的,我以为是给苏清雪剩下的,可他从一开始就是买给我的。
十年。每个月一包。他记得我爱吃桂花糕。
可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飘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他看不见我,他只是在看着地上的碎末发怔。过了很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了,背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长很长。
从那天起,他去的第三个人地方变成了我住的偏殿。
那间屋子已经空了,桌上还有我没绣完的半只香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正飘在窗边发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香囊,指腹沿着歪歪扭扭的针脚慢慢摩挲。那只香囊绣的是一只丑得看不出物种的鸟——我本来想绣一只鹰,因为他的图腾是鹰,可我的手艺实在太差,最后绣出来像只胖鸽子。
他当时嫌弃地说:“别糟蹋云锦了。”可还是由着我缠了他半个月,挑了最好的料子,每天偷偷绣几针。
现在他握着那半成品,在我床上坐了很久很久。起身离开时,他把香囊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叹了口气,沈砚辞,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