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一起吃饭 ...
-
江寻听到这话,彻底笑了出来,笑声轻快明朗。他边笑边看向陈檐的手,那双骨节分明、握得住锤子、捻得住针线的手,怎么就能写出那样歪七扭八的字来?
他又抬头看了看陈檐的脸,眉目硬朗、带着几分不羁,跟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放在一起,画面感强得有些荒谬。
江寻从小就被家里按着练字,颜体楷书练了好几年,算是写得一手好字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把字写成这个样子。
而且这个人还会做衣服、修水管、画设计图,什么都能干,偏偏字写得像小学生第一次拿笔。
察觉到陈檐落在书上的眼神,江寻下意识敛起笑容,轻轻把书本合上,往身后藏了藏。
陈檐的视线顺着江寻的动作追过去,看不到书本后,抬头看向江寻。
江寻脸上还残留着没收干净的笑意,眉眼稍稍弯着,嘴角压了一下,却又微微扬起。
陈檐低下头,恶狠狠地在布料上划下一笔,活像是要把自己的尬尴都倾泄在这一笔一画里:“我只是不好好写而已,不是写不好。”可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江寻摇头晃脑地走到陈檐面前,拿起那本书,故意在陈檐面前晃了一下。
等陈檐的目光追上来,又“嗖”地一下把书本藏到身后,然后偏头笑着看向陈檐,眉毛一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真的吗?”话里满是调侃的意味。
陈檐看着江寻的动作,反倒扔下手里的粉笔,站起身直直凑到江寻面前,嘴角一勾,挑眉回了句,“是啊。”整个人毫不收敛的不羁。
像是被人发现后,索性不再遮掩,破罐子破摔的底气,让陈檐生出一股“我就是这样的,信不信随你”的坦然来。
两人的距离忽然拉近,对视间,江寻身后攥着的书突然间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后知后觉地,江寻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放松了,那副幼稚又爱玩闹的样子,在陈檐面前几乎没有遮掩的,就暴露了出来。
大概是陈檐的反应太自然,自然到江寻忘了收敛。
江寻眨了眨眼,把书轻轻放回桌角。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书上,给封面的字迹镀上一层金光。
他抿了抿嘴,手垂在身侧,脸上带着微微泛起的红,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陈檐轻轻咳了一声,像是为两人之间那段被拉长的安静画下休止符。他没有看江寻,只是拿起布料,缝纫机又响起细密均匀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门边传来零碎的响动。江寻缓缓侧过头,透过空隙能看到团子正蹲在门口,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还贴着门缝,像是在使劲往里挤,随风飘动的绒毛都在用力。
江寻看着,轻轻睁大了眉眼。像是被团子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轻轻拽了一下,平缓的呼吸里多了几分笑意。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陈奶奶在后面叫住了它,又或许是察觉没人搭理自己,团子又迈着爪子,“哒哒哒”地走了回去。
江寻收回目光,转过头来,却发现陈檐正笑着看向自己。
像是被团子感染,又像是觉得,看着团子笑起来的江寻,好像比团子本身更有意思。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移开目光,笑意在双眼间越积越厚,像一壶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沸腾。
江寻的嘴角先动了,笑意漫上眼尾,之前的画面一帧帧涌上来,每一帧都让江寻嘴角更弯一分。陈檐看着江寻的样子,显然也想起之前事情,眉尾一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江寻笑了出来,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努力憋了一下,但没憋住,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轻快。
陈檐听到那一声,像是被彻底击穿了防线。他索性转过了身,背对着江寻,笑着轻轻哼了一句:“我写的也还算可以啦。”
江寻侧过头,目光落向门外的青石板路,像是想找地方安放自己的笑意,模模糊糊地吐出一句:“对对对……”,话语含在喉唇齿间,带着微微的弧度。
好在这时铺子门口走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布包,朝陈檐扬了扬:“小陈,我来拿旗袍的。”
陈檐趁机把笑意咽了回去,转头看向来人,应了一声,在那排布料下面翻找起来。
江寻这才注意到下面整齐地叠放着好几个纸袋,袋口露出的布料颜色各异,像是这几天集中修改的旗袍。陈檐很快找到了写着名字的袋子,拿出来递给女人。
女人抽出旗袍,对着墙上那面落地镜比了比,裙摆的弧度在光线下舒展开来,尺寸正好,针脚细密,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衣服叠好装回袋子里,道了声谢便走了。
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寻目光跟随那女人的背影,错眼间,不偏不倚和陈檐对上视线,嘴角便不自觉轻轻扬起。
下一秒,两人像约好似的,齐齐偏过头去,都不敢再看对方一眼——生怕那一眼下去,笑意就再也兜不住了。
陈檐重新坐回桌边,继续裁剪那块深蓝色的布料,剪刀沿着划粉的痕迹缓缓推进,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寻则仰起头看起了墙上那片成衣。
客厅飘过来一阵香味,像是热油爆了葱花,又像是炖汤的鲜气,混着灶火的气息,悠悠落进铺子里。
隐约间,江寻还听到团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在向陈奶奶讨吃的。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快速收起。
过了一会儿,陈奶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陈檐,江寻,吃饭了,快来!”
江寻心里涌上来一种微妙的感觉。
几乎没人用这样的声音叫他吃饭,不是客气地招呼,也不是形式上的通知,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像是你本来就属于这里的声音。
这让他觉得温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仿佛这温暖来得太快太自然,让他既想安心接住,又怕自己其实并没有站稳。
陈檐放下剪刀,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朝江寻侧了侧头:“走吧,吃饭。”说着向客厅走去。
江寻犹豫着跟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铺门:“不用关一下铺子吗?”自己不过是个租客,真的要和他们坐一起吃饭吗?
陈檐头也没回:“不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再说这个点儿也没什么人。”
江寻还是有点不放心:“那万一有人来做生意呢?”
陈檐已经走到了客厅门口,侧身替他掀开了门帘,语气懒懒的:“有人来的话会喊的,能听见。”说着朝饭桌方向扬了扬下巴,“先吃饭。”
江寻不再犹豫,步子一迈,便落在陈檐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走回客厅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三菜一汤,青椒炒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中间一盆番茄蛋花汤。不算丰盛,也没有刻意的排场,却透着一股自然而然。
陈奶奶招呼陈檐:“去厨房端饭。”他们之间,早已省去了称谓。
江寻突然明白,先前那声“陈檐”不过是铺垫,真正的落点是为了引出“江寻”。陈奶奶贴心地选择了明确具体的用词,唯恐他听漏了,唯恐他不确定,这是在叫他。
江寻轻轻呼出一口气,跟着陈檐走了进去。
陈檐从碗柜里拿出三副碗筷,回身递给他。江寻接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陈檐端着饭盆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桌边。
江寻拿起饭勺,为三人添好饭。刚放下饭勺,陈檐却又转身往厨房去了。奶奶已经在凳子上坐定,抬手招呼江寻:“站着干嘛,坐。”
江寻依言落座,等着开饭。陈奶奶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不紧不慢地拿起遥控器,翻了一会儿,调出一部家庭肥皂剧,音量调得适中,这才端起了碗。
餐桌正对着家神牌位,方向并不对着电视,要看屏幕只能侧着身子、偏着脑袋。
可奶奶似乎早已习惯,脖子微微斜着,目光越过桌沿落在电视屏幕上,神情松弛自然,像是这已经成了她每顿饭的固定流程。
江寻握着筷子,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餐桌上的规矩是刻进他骨子里的:坐姿端正,咀嚼无声,碗筷轻拿轻放,吃饭就是吃饭,从不做旁的事。
而眼前这幅画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法则,简单、随意,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
他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下筷。
这时,陈檐从厨房出来了。江寻转头看去,目光落在他手里半大的搪瓷盆上,米饭拌着碎肉、菜叶,堆得冒尖。
江寻第一反应是,他吃这么多?倒也合理,一米九的个子,确实该吃这么多,毕竟早餐也得吃八个包子呢。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眼睁睁看着陈檐走到茶几边,弯腰把搪瓷盆放在了地板上。
江寻的目光追着那盆饭落下,这才发现团子早已端端正正地蹲在茶几脚边等着了,尾巴在地板上扫得飞快,见到饭盆落地便迫不及待地低头埋了进去,吃得呼哧作响,脑袋都快栽进盆里了。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在心底默默地把自己方才的念头摁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碗白饭,忽然有点想笑,自己刚才竟然在想那搪瓷盆是给陈檐的。
陈檐安顿好团子,走回桌边坐下,端起碗便开始扒饭,动作利落坦然。他夹了一筷子菜,顺手用公筷给江寻碗里夹了两块肉、几片蔬菜,动作自然得连头都没抬。
陈奶奶看到后,夹起一块黄瓜放进江寻碗里,又添了一勺番茄蛋花汤,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了不好看。”说完便又偏过头去看电视了。
像是后知后觉地弥补,自己作为长辈,对晚辈该有的温柔与爱护。
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饭菜,肩膀放松下来,夹起碗里的一块肉,慢慢送进嘴里。
电视剧的对白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江寻又夹了一口饭。
桌对面,陈檐又伸过公筷来,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肉。江寻没有说谢谢,只是低头吃着,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的时间里,他不知不觉被电视剧情吸引了过去。那是一部节奏轻快的家庭剧,剧情谈不上多精彩,胜在台词日常有趣,人物之间的拌嘴带着一种真实生活的松弛感。
江寻一边夹菜一边看着屏幕,眼角微微弯起,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坐姿已经从端正变得松弛,碗端得随意,筷子落得自然,甚至还跟着剧情轻轻笑了几声。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正好一集播完,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桌上的三菜一汤也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