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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陈奶奶 ...

  •   陈奶奶今年七十六了。

      她小时候家里穷,几岁就被卖进了戏班子。

      那会儿戏班子班收了一群孩子,大的带小的,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

      压腿、下腰、吊嗓,刮风下雨,寒冬腊月,一天没停过。唱错一句词,动作不到位,板子就落下来了,不跟你讲道理,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还小。

      她硬是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撑了下来,也算有几分天赋,后来出落得亭亭玉立,渐渐地开始挑大梁,日子才算好过了一些。

      戏台上,她眼波流转,水袖一甩,满场的光都落在她身上。

      戏台下,她也不乏追求者。有人冲着她明媚的眉眼,有人贪恋她风流的身段,也有人觉着,这么多年她必定攒了不少银钱。

      可她一个也没答应。她心里清楚,那些人喜欢的不过是戏台上那层光鲜的皮,没几个真把戏台下的自己当回事。

      后来战争爆发,戏班子解散,她和几个人一路往南逃。住过破庙,挤过牛棚,头发里沾着草屑,脚底磨出水泡,却也咬着牙活了下来。

      她不常提起那段日子,偶尔说起,也只是淡淡一句“总归是过来了”。

      局势慢慢安定下来后,她遇到了陈爷爷。

      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高大体面,也没有殷实的家底,说话更谈不上花哨,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十个字里她总有五六个听不懂。

      可她忙前忙后摆摊的时候,他总会闷声不响地过来搭把手。

      来闹事的人,是他找个晚上套着麻袋揍了一顿,打怕了那些人。她去进货搬不动东西时,也是他把那一大袋货往肩上一甩,弓着背就往前走,只留给她一个沉默而宽厚的背影。

      他从不说漂亮话,但她知道,这个人靠得住。

      后来两人结了婚,生了个孩子,一起摆摊,一起养家,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大富大贵,却也在这个小镇上安了家,日子安安稳稳地过着,再没离开过。

      只是几年前,陈爷爷走了,留下陈奶奶守着这间院子。旧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坐在上面时,偶尔会从抽屉里摸出几张陈爷爷的照片,看一会儿,擦干净,放回去。

      陈檐陪着她,像是这座院子里另一棵安静生长的树,替她挡着风,也替她守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日子。

      ————

      “来来来,站着干嘛,坐。”陈奶奶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又朝陈檐扬了扬下巴,“包子呢,好了没?去拿来,一起吃。”陈檐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

      江寻连忙摆手:“奶奶,我先去洗漱,”说着,他抬手挠挠脸,摸到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痕迹,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

      陈奶奶倒也不急,看他头发还翘着,笑道:“行,那先去收拾收拾,年轻人嘛,睡成这样很正常。”

      江寻听了这话,快步往楼上走去。他不敢细想,所谓的睡成这样,具体指的是什么样。

      团子跟在江寻后面,尾巴摇得欢快,一步踩实了,正好落在他脚后跟上。江寻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揉了揉,没说什么。

      那力道在江寻脚后跟短暂停留,温热的、柔软的,片刻后又轻轻移开了。

      江寻拿出了十二分的速度,洗脸刷牙一气呵成。下楼时,陈檐正把一盘包子在茶几上,包子皮薄馅多,江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看陈奶奶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江寻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鲜香四溢。

      江寻吃得不紧不慢,心想,前两天要吃的那顿饭,今天也算吃上了。

      陈奶奶吃了两个便停下来,看江寻吃得香,眼里带着笑意,连连劝说,“多吃点,小檐一次吃八个呢。”

      江寻正端起杯子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住,连忙放下杯子,轻咳了一声:“我已经很饱了……”他说得认真,说完还转头看向桌上那只大碗,像是要搬出证据。

      可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只大碗空了。江寻记得刚端上来时,碗里堆着满满十个白胖的包子,像一座刚出炉的小山。

      陈奶奶吃了两个,又丢了两个给蹲在旁边的团子,那么剩下的六个——他不自觉地数了一下——就是他自己吃的。

      江寻刚才没数,也没顾上数,只知道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像是包子自己在往他嘴里跳,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饱到嗓子眼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去,落在陈檐身上,像是在确认“一次八个”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问:我刚才……真的是连吃六个吗?

      陈檐察觉到江寻的目光,轻轻哼了一声,像在抗议陈奶奶那句“一顿能吃八个”的揭底,又像是对江寻那副恍惚的样子感到好笑。

      他挑了挑眉,看向江寻,眼里带着惊讶,像是在说:看起来那么瘦,吃起来倒是一点不含糊——那句话没有出声,但已经写在他上扬的眉梢了。

      江寻被陈檐那一眼看得整个人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刚开口,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嗝。

      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清晰得像一声被盖章确认的回应。

      江寻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那只空碗和他无关。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年轻力壮,吃得多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陈檐家的包子确实做得好,任谁都没办法只吃一个就停手。

      再说了——他不自觉地朝陈檐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刚才那个被陈奶奶点了名的人,一口气吃八个,怎么算,他这六个也算不上出格。

      这是对陈檐厨艺的夸赞。江寻想着,连连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团子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了看他,也跟着他一起点头,一下,两下,尾巴还跟着晃了晃。

      陈檐看着这一人一狗同步得像排练过的模样,嘴角压了压,没压住,便干脆弯了起来。他没有笑出声,但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眉梢。

      陈奶奶没注意到两人间的眉来眼去,看江寻确实吃好之后,伸手摸出手机,点了两下屏幕,然后把二维码递到江寻面前:“来,咱们加个微信。”

      江寻愣了一下,连忙把嘴里含着的水吞下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陈奶奶倒是自然得很,语气带着一股亲昵:“我朋友圈里,难得有这么好看的人。”说完她又忍不住端详起江寻来。

      一米八的个子,身形修长匀称,皮肤白净,五官生得精致,乖乖巧巧地坐着,好看得扎实。

      她越看越觉得稀罕,便开始催他:“你该不会不加我这个老太太吧?”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

      江寻被她催得耳根微红,手机扫码,“叮”地一声响,屏幕上跳出了“陈奶奶今天不唱戏”的名字,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江寻愣了一下,点了“添加”,说:“加好了。”

      陈奶奶这才满意点头,收起手机,拿起遥控器,嘴里还不忘补一句:“以后多睡会儿,别学我家那小子,大早上就起来对着缝纫机坐一上午。”

      陈檐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听见没,奶奶说你呢。”

      陈奶奶笑着用遥控器虚虚点了一下陈檐:“我说的是你。”

      江寻这才注意到,陈檐不知何时走到自己旁边来了,正疑惑着,陈檐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一点薄薄的茧,握着手机,屏幕正亮着,界面是一张明晃晃的微信二维码。

      江寻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抬起头,陈檐表情如常,像是顺道路过似的,看不出半点刻意的痕迹。

      浑水摸鱼。

      江寻心里冒出这四个字,忍不住想笑。

      他垂下眼,低头一扫,屏幕上跳出一个金毛蹲在石榴树下的头像,备注名就两个字:陈檐。

      江寻点了“添加”。列表里一下多了两个人,他低头看着屏幕上并排的头像,忍不住点进陈奶奶的朋友圈。

      陈奶奶的朋友圈内容不少,而且每条都很鲜活。上一周是几张自己在院子里剪月季的照片,配文:“开得好,剪几枝插瓶。”

      再往前翻,是一碗汤面的照片,旁边搁着一双木筷子,配文:“晨起煮面,汤要宽。”

      再之前,是她坐在石榴树下,拿着一册泛黄的老戏本,阳光透过树枝落在她的身上,只有两个字:“戏曲。”

      每一条都简洁利落,又透着一股从容松弛。

      退出陈奶奶的页面后,江寻的手指顿了顿,又点开了陈檐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少得可怜,隔了很久才发一条。上一条还是去年秋天,一张铺子里的照片,照的是缝纫机台面上摊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旁边搁着一把剪刀,没有配文。

      再往前翻,是一些零散的记录,金毛趴在地上睡觉的侧影、窗台上积灰的绿萝,还有一张月亮,配文“十五”。

      江寻看着那条“十五”的月亮,忽然有点好奇陈檐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发的。

      他收起手机看向陈檐,妄图从现在的陈檐看出他当时的心情,却发现陈檐正低头接水,仰头一口喝完后,向江寻点点头,后朝前面的铺子走去。

      江寻坐在沙发上,目光跟着他的背影飘过去,想要跟过去看一看,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总不能说“我去看你干活”吧,显得突兀又刻意。

      正犹豫着,陈奶奶像是看出了什么,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家前面是个裁缝铺子,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得很,你应该没见过吧?要不要去看看?”说完,朝铺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江寻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嘴上礼貌地应了一声“那就去看看”,脚步却已经朝那边迈了过去。

      他走到铺子门口时,陈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团子也想跟着溜进去,两条腿已经踩门槛上了,却被陈奶奶叫住:“团子,回来。”团子的耳朵往后一撇,尾巴下垂,迟疑两秒,乖乖地退了回去,趴在了陈奶奶脚边,下巴搁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江寻的方向。

      江寻看着它那副委屈的模样,差点笑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裁缝铺里到处都是布料和线轴,团子掉毛确实是个大麻烦。

      昨晚裁缝铺的一瞥,江寻只看了个大概轮廓,今天才真正看清它的样子。

      原来,卷帘门后面还装着玻璃门,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得地面的瓷砖一片暖黄,光洁透亮。

      墙壁上满满当当地挂着一排排衣物,从日常的短袖短裤到西服衬衫。

      低的地方,中间墙一卷卷布料码在架子上,颜色从米白到深红;右边一排小格子,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装饰物,蕾丝、花瓣、珠片、包扣,还有一些江寻叫不出名字的小配件;左边则是一排线轴,颜色从黑白到粉蓝,错落有致。

      像一个彩色森林。江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么多颜色,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亮了一下。

      中间并排放着缝纫机和锁边机,旁边是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把熨斗和一台小型蒸汽机,角落堆着几本书,书页间夹着划粉和尺子。

      四周还立着几个活动人台,有的披着半片布料,有的空着,骨架伶伶仃仃地站在那里。

      还好铺子大,东西虽然多,却不杂乱。

      按照江寻看到的,陈檐应该是把第一层的一半拿来作铺子门面了。还好是自家的房子,不然租金可是很贵的。

      陈檐已经忙碌起来,铺子里响起“咔哒咔哒”的声音。

      江寻帮不上什么忙,便在铺子里四处逛。他这边捏捏布料,那边看看线轴,偶尔在一排纽扣前停下来,像是在认真打量某颗玻璃扣子的光色。

      他不催时间,也不问什么问题,主打一个安静的陪伴——顺便看看那些他没见过的小东西,满足一下好奇心,也算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间铺子和陈檐的清晨。

      看着看着,江寻的目光从布料和线轴落到陈檐的手上。他的手指按着布料边缘,在缝纫机走线时,顺着针脚的方向缓缓推送。

      过了一会儿,陈檐站起身,拿过桌上的书看了看,又转头拿出一块新的布料,用划粉画了几道线,拿起剪刀沿着划痕裁剪,动作利落干脆。

      江寻的目光追随着陈檐的动作,最后落在那本书上。好奇心压过客气,他伸手指着那本书,问:“我能看一下吗?”

      陈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书顺着桌面推过去:“看吧。”

      江寻接过来翻开,各种数据、尺寸、计算公式,还有一些版型图绘。他认真地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在一处停住了。

      那是一段手写的笔记,整体看去,框架结构稳定、字体大小均匀,可细细看去,字迹歪歪扭扭,左摇右晃。

      江寻愣了一下,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的字迹都一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远看一座庙,近看一团草”。也算取各家之糟粕了。

      江寻忍不住想笑。他下意识想憋住,可那股笑意来势汹汹,越压反而越压不住,于是他抬手挡住半张脸,又看起书上的字迹来。

      陈檐察觉到动静,抬头往江寻这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又落在他弯弯的眼睛上,像是明白了什么:“字嘛,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能看得懂就行了。”语气毫不在意。

      话是这样说,可他手里的划粉却迟迟划不下去,眯起眼睛,盯着江寻手里的书籍,像是想借机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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