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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房间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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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江寻走到前台,问阿姨有没有洗衣机。
阿姨正坐在柜台后面择一把青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一次十块。”
江寻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推开后院的小门,只见墙角的铁皮棚下立着一台半旧的滚筒洗衣机,外壳上印着斑驳的水渍。
旁边的塑料筐里堆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的洗衣粉气味。
江寻站在那台洗衣机前看了几秒,默默退了出来,转身回了房间。
他把那套沾满泥印的脏衣服从袋子里掏出来,摊在卫生间的地上看了看,接了一盆温水,把衣服浸进去,笨手笨脚地搓了起来。
泡沫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洗完,他又顺手把昨天的真丝衬衫和西裤也拿出来泡了泡,小心翼翼地揉着,拧干,一件件晾在窗台的晾衣架上。
窗外阳光正好,风一吹,衣服轻轻摆动起来,房间里满是柠檬香。
忙完这一通,江寻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接起一杯水,往镜子一泼,水流拖着水珠缓缓滑落,镜子里的人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明晰,透出一股被洗过的清新来。
江寻决定去买几件衣服。他穿过广场往西边走去,一排服装店。店面很敞亮,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模特穿搭。
货架上挂着亚麻、纯棉、天丝材质的夏装,颜色从素净的黑白灰到鲜艳的蓝绿黄。
江寻转了一圈,挑了两件透气舒适的短袖和三条宽松的短裤,又顺手拿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衬衫,一共九百八。外加一双白鞋,三百六。
江寻提着购物袋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他忍不住掂了掂手里的衣服鞋子,步伐轻快起来。
可以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
他会拥有自己的朋友吗?会的吧,会有人只因为自己是江寻而成为自己的朋友。
以后会见得更频繁吧。
或许是因为那只叫团子的金毛总爱往他身边跑,又或许是因为陈檐这个人本身,像一块不经意的磁石,安安静静地把人往那边带。
可接下来的两天,江寻却再没遇见过陈檐。
没在广场遇到,没在馄饨店遇到,也没在江边遇到。小镇明明不大,却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隔开了似的。
江寻莫名有些烦躁。
可能是因为游客一天比一天多,连他隔壁的房间也住进了人,隔音不好,夜里总有陌生的响动传来。
也可能是因为那套洗干净的衣服一直没能还回去。
可他转念一想,或许对方根本不在意那套衣服是否被归还。
江寻越想越烦,连出门的兴致都淡了许多,宁愿待在房间里发呆。
这天傍晚,他吃完晚饭便直接回了民宿。刚走到三楼,脚下的鞋便踩到一层湿意。
走廊的地面上横着几道水流,像是刻意要拦住他的去路。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漫上来。
他快步走到房间门口,门敞着,阿姨正站在房屋正中央,脚边洇开一大片水渍,灯光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反光。
江寻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怎么了?”
阿姨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又急又快:“渗水了,小陈正在找出水点。”
小陈,江寻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卫生间便走出来一个人。
是陈檐。
陈檐裤腿湿了半截,手里拎着一把扳手,抬头看了江寻一眼,又侧头看向阿姨:“找到出水点了,敲开墙壁补一下就行。”
阿姨连忙点头:“敲吧敲吧,赶紧的。”
江寻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陈檐在一个大大的工具包里翻找起来,拿出锤子和撬棍,半跪在地上,利落地凿开墙角的砖缝。
他不禁有些疑惑,陈檐不是裁缝吗?可这话他没说出口,也没有人理会他的疑惑。
阿姨正忙着卷起被褥往干燥的地方堆,又快步跑到外面拉掉房间的电闸,嘴里不停念叨着电路和漏水的危险。
她一边忙,一边抬头冲江寻催促道:“你快别站着了,收拾东西搬出去,这屋今晚肯定住不成了。”
江寻被拽回现实,转身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一件往里放。身份证、钱包、充电器、相机、支架、睡衣、衬衫、西裤、前两天买的短袖短裤、鞋子。
还有一套没穿过的西装和一双崭新的皮鞋,叠得整整齐齐的,以及一幅卷起来的画,放在一起。
江寻看到这几样东西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收拾起来,东西不多,几趟就收完了。
江寻把箱子提到走廊上,又折回,湿透的鞋踩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阿姨弄完早就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江寻和陈檐两个人。
江寻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陈檐微微弓起的背上,潮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想走过去帮忙,可脚刚抬起来又落了回去。
江寻像在跟自己赌气。他等着,等陈檐先抬头,先开口,先朝他伸出手。可陈檐只是专注地凿着墙壁。
过了一会儿,陈檐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管子质量不太好,年头一久就裂了。”江寻愣了一下。
质量不好。
江寻心里被这四个字勾了一下,酸涩的、钝钝的疼浮上来。
他忽然想,自己大概也是如此,外表光鲜,内里早就裂了缝,一碰就渗出水来。
假冒伪劣。
陈檐还在忙着,一会儿敲敲墙面,一会儿趴下来侧耳听着水流的声音,像是在寻找那个破损的准确位置,以便随时调整。
他的动作利落而专注,可江寻看着陈檐在墙壁上左敲右打、四处寻找的样子,像极了那人在他身上极尽努力寻找别人影子的模样。
江寻忽然生气极了。他的呼吸乱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热热的,涨涨的。他想压下去,却压不住。
“对,我也是个假冒伪劣的。”江寻的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可尾音还是微微颤了颤。
话说出口,江寻自己都顿住了。
房间里的水声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江寻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抿着,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失落。
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只是今天才找到一个机会把它扔出去,扔给了另一个人。
扔给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
陈檐顿了顿,又继续破开墙壁。
锤子和撬棍交替落下,在狭小的空间里,敲击声混着回声,叠成一层层嘈杂的声浪,哐哐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很吵,吵得人耳膜发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可这样的吵闹的声音,反而像一层厚重的幕布,把他们之间那段无话可说的空白掩盖了过去。
没人开口,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忽然,陈檐停下了动作。房间一下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陈檐咳了一声: “这话你拿去跟团子说去吧,看它理不理你。”说完,他轻轻哼了一声。
江寻愣住了,随即忍不住“呵”地笑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又像真的被逗到了。
听到江寻笑,陈檐咧着嘴笑了起来,墙壁上那被水汽模糊的瓷砖里,隐隐约约映出他弯起的嘴角。
陈檐又低下头,继续破开墙壁的动作。锤子落下,哐哐当当的,却不让人心烦了。
反而像是这座小镇夜晚该有的声响,有人在修水管,有人在旁边等着,有水在流,有灯光照着。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为着同一件事,在同一间屋子里。
敲击声持续了一阵,终于,墙面被打开一个口子,一段老化裂口的水管暴露出来。陈檐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是这个位置。
陈檐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江寻。
两人安静地对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意不重,像水汽散开后,流在空气里的潮润,恰好接住刚才那几句没头没尾的对话。
阿姨从门外探进头来,看见陈檐找到了那节管道,脸上的焦急总算褪了几分,连声道谢:“小陈,真是多亏你了。这大晚上的要是没人修,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阿姨说着,走进来看了看被凿开的墙角,又问,“那接下来要怎么办?这管子得换吧?这墙也要补上好一阵吧?”
陈檐蹲在地上,一边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截新的水管,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她:“换一截就行,很快。”
说着,他已经量好了尺寸,利落地将旧管截断,一手拿起新管,对齐旧管,一手用电热工具加热两端接口,等胶管开始融化后,再用力一推。
陈檐小臂上的肌肉微微绷起,线条一路延展到肘弯,又沿着精瘦的臂膀向上,透着一种张扬的力量。
两截管子慢慢融在一起。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步多余。
江寻站在几步之外,看得很入神。
他其实完全不懂这些,那些工具的名字也叫不上来,加热的温度、套管的力道、接口的角度,对他而言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可江寻看得津津有味,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陈檐的手上,那双握过针线、也握过锤子的手,指节分明,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原来裁缝和修理工之间,也并不冲突。能做精细活的人,往往也最有力量去应付粗重的麻烦。
“好了。”陈檐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包里,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接口处,才站起身来。
陈檐回头看了一眼江寻,注意到对方目光还停留在自己手臂上,嘴角微微一勾:“一个小时之后,打开水阀测试不漏水,明天等水泥干了,再把墙补上就行。”
阿姨连连道谢,给陈檐转了钱,又利落地把剩余房费退到江寻手机上:“没有空房间了,你去别家看看吧。”说完,便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石和积水。
江寻看了阿姨一眼,拿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在前面,陈檐提着工具包跟在后头,一路上都是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吧嗒吧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