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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生闷气 ...

  •   第二天一早,陈檐像是把昨晚的谈话直接抹去了一样。

      端粥、夹包子、低头看手机,一切如常。仿佛江寻在他门口走的三十七步就像一件单纯的迷惑行为大赏。

      江寻坐在对面,勺子在粥碗里搅了又搅,都快搅出漩涡了,也没吃下几口。

      他以为陈檐会再问一句“那你呢”。江寻甚至在心里彩排了几遍自己的回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尾音都练出了三分从容两分笃定。

      结果陈檐啥也没问。一整天,陈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昨晚那句"那你呢"像一阵风,吹过就散,连个塑料袋都没留下。

      江寻愣愣的。明明这是他想要的——陈檐不追问,不用安静又执拗的目光看他,不把这三个字往他心里扎。可他心里那股烦躁,却“噌”地冒了上来。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后背正中间痒,你伸手去挠,胳膊短了半寸,够不着。

      江寻表面风平浪静,可内心翻江倒海:你怎么不问了?你昨天不是挺会问的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结果烫到了舌头,含着那口热水在嘴里倒来倒去,才好不容易吞下去。

      江寻眼睛抽了抽,感慨流年不利。他悄悄瞟向陈檐,对方正做着下一件衣服,全然不知道旁边的人内心正在上演的独角戏。

      江寻把茶杯往重重桌上一放,“嗒”的一声。陈檐抬头看了他一眼:“烫着了?”

      “……没。”江寻答得慢慢悠悠的,像是烫着的舌尖一时还捋不直。

      陈檐“哦”了一声,又继续踩他的缝纫机,仿佛那声“嗒”只是桌子与杯子在切磋感情,与江寻无关,更与自己无关。

      算了,就这样吧。

      江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他提前吹了吹。至少没再烫着自己,也算是今天为数不多的胜利。

      第三天,江寻把小奶糖的箱子推给陈檐:“我今天出门一趟,不能带它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与逃避。

      陈檐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顿了两秒,才轻轻点头:“好。”

      江寻背着相机出了门,走得慢慢悠悠地,不像出门玩,倒像是离家逃难。

      他拍了石板路上斜斜的影子、屋檐下打瞌睡的鸟、墙角晒得干巴的咸菜、墙缝顽强生长的草、水面浮着的落叶、桥洞下晃晃荡荡的水影……

      快门咔嚓咔嚓地按着,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杂音一起按碎。

      可等他拍完坐在河岸翻相册时,忽然发现——这些照片都是空的,没有人的痕迹,全是空镜。

      他一张张地翻着,忽然翻到之前拍的奶糖:白绒绒的一小团裹在毛巾里,粉粉的爪子蜷着,像一颗长了毛的糯米团子。

      下一张,陈檐入镜——他正低头给奶糖换垫布,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轮廓格外柔和。

      再往后翻,还有好几张,都是陈檐。有他蹲在抱着奶糖喂奶的,有他坐在缝纫机前低头裁布的,有他侧身对着光比面料颜色的……一张又一张,像江寻无意间攒下来的陈檐生活全集。

      江寻愣住了。他以前不喜欢拍人,也觉得没有拍人的必要,镜头里永远是天空、树影、墙角的花,干干净净。

      可那天拍了陈奶奶之后,他开始觉得人的轮廓、低头的弧度、手指的动作,也很好看。于是他不知不觉给陈檐拍了很多张,多到他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完。

      江寻把相机搁在膝头,看着风吹得水面的光影聚了又碎、碎了又聚,活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镇很小,小到走完不过一个早晨;却又很大,大到他在照片里翻来翻去,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之处。

      铺子回不去——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租房的?蹭饭的?还是奶糖的临时奶爸?他心里一团乱麻。

      那天晚上,他提出那个运营建议时,觉得自己是对的,条理清晰,方案可行。

      陈檐的反应也合情合理——他忙着踩缝纫机、裁布锁边、应付散客,哪有时间管理账号运营。

      是江寻自己烦躁起来了。他想了一个早晨,终于想明白了:他不是在烦陈檐,他是在烦自己。

      是他自己——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知道怎么落地。他想要靠近,又怕靠近之后再也走不了。这

      他说不出那句“我陪你一起”。

      江寻忽然有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抬手揪了揪头发,指节收紧,扯得头皮发疼,像是想把懦弱的自己一把拽出来。人没拽出来,一根发丝被揪了下来,发根传来一丝细密的刺痛。

      这点痛让他猛然回神——医生说过,当你要被情绪淹没时,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身体,让身体先安顿下来。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贴着膝盖,坐直了身体,端端正正的,像小学生听课一样。然后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停顿两秒,又缓缓地呼气。一遍,又一遍。

      胸腔里堵着的东西在呼吸之间一点点散开,肩膀一寸寸松下去,心跳慢慢变得平稳。

      他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像在给自己洗脑:允许自己暂停,允许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允许自己像植物一样吸收阳光,像块石头一样失去思考。

      很管用。等他再睁开眼时,河对面的柳枝明晰得能数清风吹起的叶片。目光一偏,江寻发现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牵着一只金毛,不声不响,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是陈檐。身边还站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的团子。

      江寻坐在这边,陈檐站在那边,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水面泛着细碎的光。江寻张了张嘴,却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对岸的人,而陈檐也没有开口,就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只有团子一秒也停不下来,原地踏着小碎步,像下一秒就要挣脱绳子跳进河里。

      江寻看着团子一身的急切,忽然想到:早上出门时,他是趁团子打盹才悄悄溜出的门。

      他以为团子会忘了他,会很快投入到新的追逐和玩耍中去,可此刻它在对面挣扎着要来找他。江寻鼻头一酸,没反应过来,眼泪就滑落下来。

      他飞快侧过脸,装作看向远处的风景,抬手用指节把泪痕擦去,动作快得就在眨眼之间。

      “汪汪汪——汪汪汪——”

      对面的团子挣扎得绳子绷紧。陈檐用力地拉了一下绳子,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回来吃饭了。”

      江寻看着陈檐,看了很久。陈檐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河岸边,安静地等待。阳光落在他肩上,把轮廓勾成得清晰沉稳。

      江寻嗓子发干,好几秒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河对岸,陈檐牵着团子转身朝不远处的石桥走去。团子被绳子拽着,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江寻,再被陈檐重重地拉回来,活像是一场与江寻的离别戏。

      江寻就站在原地等着,像一棵被种在河边的树,只静静地看着陈檐和团子的身影。

      过了桥,陈檐解开团子的绳子。下一秒,团子四只爪子在地上蹬得尘土飞扬,像炮|弹一样整个扑进江寻怀里,尾巴也摇出残影。

      江寻被扑踉跄了半步,却稳稳抱住团子,脑袋埋进团子温热的厚毛里,像握住了一整个早晨的思念——以及一嘴的狗毛。

      陈檐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就看着江寻和团子互诉衷肠。

      然后团子一个激动,脑袋猛地后仰,直冲着江寻下巴去。江寻还没反应过来,陈檐的手稳稳挡住了团子的冲撞。等他收回手时,指尖的余温轻轻拂过江寻的脸庞。

      江寻顿了顿,下意识抬眼看向陈檐。陈檐也正看着江寻,眼睛眨得比平时快,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又像是故意不想移开。

      这目光太近、太烫,对视不过两秒,江寻喉结微微滚动,先偏过头去;陈檐睫毛猛地一颤,也别开了脸。

      团子丝毫没有察觉两人的异样。它心满意足地叼住江寻的衣角,拽着就走,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嘴里哼哼唧唧,似乎在说:回家吃饭,饭点要过了。

      陈檐弯腰捡起地上的相机,吹了吹灰,拎在手里跟了上去。江寻被团子拽着往前走,步伐踉跄,余光里是陈檐不急不缓的身影。

      阳光铺了一路。两人一狗,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回到家里,陈奶奶正在往桌上端菜。她看了陈檐一眼,又看向江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招呼江寻:“赶紧坐下,饭都要凉了。”

      饭桌上,有一道红烧茄子摆在江寻面前。陈奶奶推着盘沿,把它又往江寻面前挪:“前几天你说这个好吃,今天我又做了一回,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寻端起饭碗,低头夹了一筷子,边吃边点头:“好吃。”陈奶奶听了,眉眼间漾开笑意:“好吃就多吃点。”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地充当着背景音。陈奶奶没在看,目光偶尔落在江寻的碗沿上,又收回去。

      陈檐坐在对面,只默默往江寻碗里夹菜:青菜、肉片、茄子,荤素搭配。江寻盯着碗里的菜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把菜安静地吃完。

      吃完饭后,江寻帮着收拾碗筷。等他回到客厅时,陈檐把奶糖从纸箱里抱出来,直接塞进他怀里。奶糖在江寻臂弯里拱了拱,便安然地躺好。

      过了会儿,陈檐又递过来一只兑好的奶瓶,温热,搁在江寻手上:“你喂。”

      江寻低头看了怀里的小奶狗一眼,又看着手里的奶瓶,把奶嘴递了过去。

      奶糖的小嘴嘬住奶嘴,发出急切的“滋溜滋溜”声,间或夹杂着满足的“咕噜咕噜”。江寻听着奶糖节奏紧凑的进食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陈奶奶从电视上移开目光:“你想看什么?我给你挑。”江寻想了想,说:“这部就行。”陈奶奶便没换台,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寻聊起剧情来。

      她讲得慢悠悠的,像是知道江寻之前没看,便把前因后果也一并带上,说到关键处还停下来确认他听懂了没有,再接着往下讲。

      大半个下午,满是陈奶奶不急不缓的话语,让江寻从自己的情绪里慢慢走了出来。

      中途陈奶奶起身去了厨房,端出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在江寻面前:“炖多了,你帮我喝一点。”

      江寻低头看了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冰糖的甜味不浓不淡。

      团子一直跟在江寻脚边。江寻起身,它也起身;江寻坐下,它便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像是早上的事情在它心里留下了印记,只要它多看一眼,江寻就不会再不声不响地走掉了。

      江寻低头看着团子,像是从它的目光里读懂了什么,弯腰揉了揉它的耳朵。

      陈檐没有特地做什么。他只是在前面的铺子里待着,一会儿就走到客厅来,摸一下团子,又碰一下奶糖,像只是路过。

      到了晚上,他端着一杯牛奶递给江寻:“喝完好好睡一觉。”温热的,杯底还搁着没化的糖。

      江寻乖乖地接过来,点点头:“好。”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了那杯牛奶。

      陈檐站在门口等他喝完,接过杯子:“去漱口。”江寻乖乖地去了,回来时陈檐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晚安。”

      “晚安。”江寻说完,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团子在地板上翻了个身,爪子还挥舞了两下,像是在梦里也在拽着江寻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江寻忽然笑了,推过来的红烧茄子、塞进怀里的温暖、端到面前的莲子羹,一点点聚拢,汇成一股暖流,漫过心头。

      猝不及防地,他被这股暖意轻轻绊了一下,脚步踉跄,心也跟着晃了晃。

      他想,时间本身大概没有意义,是经历的事情赋予了它形状。

      而今天,那些形状里多了几双不动声色的手,围着江寻绕了几圈,稳稳接住他的一切,又把那些慢慢捋得平整。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陈檐的消息:“明天早上吃什么?”

      江寻看着那行字,想了想:“馄饨。”又补了句:“那家。”陈檐回了个“好”。

      江寻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他想:明天的馄饨,可以多吃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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