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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夜里起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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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四点,江寻毫无征兆地醒了。
意识像隔着一层还没化开的水雾,人已经坐起来了,身体却还沉在梦的余温里,眼皮重得需要眨好几下才能对焦。
他正要倒回去,余光忽然瞥见门缝里漏进一道暖黄的光。
他顿了一下,循着光走过去——陈檐的房间半敞着,他坐在椅子里,一条腿屈起,膝盖上搭了块软布,小奶狗就搁在那里。
湿纸巾在他指间翻折,一寸寸擦过那团毛茸茸的小身体,动作又慢又细。擦完,他一手把小奶狗抱在怀里,一手揭起旧垫子,又铺了一张新的进去。
最后轻轻地把那一小团放上去,抽了张薄毛巾,松松地搭着,刚好盖住它微微起伏的肚皮。小东西动了动爪子,很快又安静下来,呼吸均匀而绵长。
陈檐收拾好,站起身,回头便看到了客厅里的江寻。
江寻像是被抓了个正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可看着陈檐在灯下忙碌,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转明白,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干嘛呢?”尾音软软地拖了半拍。
陈檐挑眉看了江寻一眼,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碎星,嘴角一勾,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清理尿垫。"说罢便从他身侧擦过,垃圾丢进卫生间,水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断了。
他甩着手走回来,在江寻面前停住,眼底那点笑意淡下去,换上几分歉然的软和:"吵醒你了?”
江寻眼里还带着睡意的惺忪,呆呆地摇了摇头,鼻音浓重地冒出一句:“没有——”声音懒懒的,软得几乎要化开,听着不像回答,倒像一声无意识的哼唧。
陈檐定定地望进他眼底,眸光深了一瞬,指尖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抬手覆上那睡得微乱的头发,却又在半空顿住,转而落下去,虚虚地拢了拢他的肩侧,力道轻得几乎像一阵风。
随即他扶着江寻那副还没完全醒透的身体,轻轻转了个方向,嗓音放得又低又柔,像怕惊碎什么:"回去睡吧。"尾音轻下来,仿佛在替他把梦接上。
江寻被陈檐拨转半圈,脚步还没站稳,又扭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一下,像蝴蝶敛翅似的,又像在消化什么,脑袋跟着一歪,茫然里透出几分孩子气。
随即困意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他没遮掩,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完他也不管陈檐还看着,就那么一步一蹭地,慢吞吞地朝自己房间挪回去了。
陈檐这才发现,江寻没穿鞋,脚底沾上了灰,踩在地板上也没个声响。他顿了一下,回房抽了张湿纸巾,轻手轻脚地折返。
江寻已经躺下了。姿势端端正正的,肩线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着搭在腰腹,像睡在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可被子只勉强勾了一个角搭在肚子上,其余大半都被压在身下,皱巴巴地裹在腰后。
陈檐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只打了一个转就散了。
他蹲下来,捏着湿纸巾,小心地把他脚底的灰擦干净。
擦着擦着,他的手慢了下来——江寻的脚长得很好看。清瘦、白净、骨节分明,脚趾微蜷,连指甲都是淡淡的粉色。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凉意让江寻的脚趾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檐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折回床边,一手托住江寻的肩胛轻轻侧过他的身体,一手探进他身后,将压在底下的被子一寸一寸抽出来——动作极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旧物。
被子终于被整个扯出来,他抖开,重新覆到江寻身上,边角妥帖地压到肩头。
整个过程里,他脸上那点笑意不自觉就慢慢收了,嘴唇微微抿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每一下动作都小心得像在调试一块精密的布料。
这副神情,江寻大概不知道——他给小奶狗喂奶时也是这样的,眼睛盯着,手指绷着,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江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脸一歪,沉进枕头里,睡得更熟了。
陈檐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转身要带上门时,他撞上团子的视线。团子不知看了多久,见被发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利落地把脸扭到一边,拿屁股对着他,蜷起来睡了。
陈檐无声地笑了笑,走回自己房间。他下意识地低头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小奶狗正四脚朝天地摊在毛巾里,肚皮起起伏伏。
陈檐忽然定住。他定定地看了小家伙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
恍惚间,同样的事情自己好像做了两遍。先用毛巾裹着小的,再用被子裹住大的。一个蜷在毛堆里,一个陷在床中央。
分明时两件不相干的事,做起来却顺手得像同一道褶子。
笑意又从唇角慢慢漫上来。陈檐转身,关灯,躺下。
夜里安静极了,窗外虫鸣时断时续。他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次日清晨,江寻醒来时已经七点多了。
阳光铺满了半张床,他伸了个懒腰,窗外传来悠悠的唱腔,像是从老收音机里淌出来的,温温润润地漫过整个院子。
他走到窗边,看见陈奶奶正站在石榴树下。
一头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身段端然,一手虚虚地搭在腰侧,一手捏着兰花指,正唱到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带着岁月打磨过的通透,略微沙哑却余韵悠长。
团子就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一双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是也听得认真。
江寻看着看着,忍不住转身从桌上拿起相机,镜头对准窗外,调了一下光圈,轻轻地按下了快门。
晨光从树间筛下来,落在陈奶奶的侧影上,青石板上铺满了一枚枚细碎的光斑,团子小小的身影蹲在其中一枚里,像一枚安静的逗号。
这是他在小镇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住了。
江寻低头看着相机里的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底也慢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笑意。
把相机轻轻放回书桌,江寻拿过椅背上的短袖套上,余光扫过墙角的垃圾桶,里面有一张没干透的的湿纸巾,边缘还洇着灰痕。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隐约闪过半夜起身的画面,可具体做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索性不再多想,江寻直接走了出去。
陈檐的房间门敞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原位,连窗帘都拉得一般齐。
江寻在门口站了两秒——这个房间就像陈檐这个人,什么都收得利落,不给别人添麻烦。他转身进了卫生间。
刚下楼,江寻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厨房里,蒸锅正烧得滚沸,白腾腾的热气一大团地涌上来。
陈檐皱了皱眉,本能地偏头躲开,脖颈拉出一道舒展的弧线,喉结在白雾里上下滑了一下。
筷子在他指间随意一翻,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便稳稳落入碗中,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次一样自然。
他个头高,往灶台前一杵,围裙的系带在腰后绷出好看的线条,宽肩窄腰在棉布底下若隐若现。
江寻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就忘了迈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那双翻动筷子的手,还是偏头时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又或者是蒸汽里那个人明明在做一件家常事却莫名透出的从容。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定在陈檐身上,像被什么轻轻钉住了。他应该把相机带下来的,江寻想着,不免有些遗憾。
陈檐余光扫到门口的身影,偏过头来,隔着满室白汽笑了一下:"看够了?过来搭把手。"
江寻整个人定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更不知道陈檐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是刚走到门口就被看见了,还是他已经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陈檐才故意偏过头来揭穿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耳朵先红了。
他呆愣愣地"嗯"了一声,同手同脚地迈进厨房,手指僵硬地扣住粥碗的边缘。
"我来端。"三个字干巴巴地掉出来,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扔出来的,连弯都没拐。
他全程没敢抬眼睛,目光直直钉在碗沿,转身快步逃出厨房。
陈檐背对着他,唇角轻轻一提。
江寻没看见。他把粥碗放到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这一下,他才发现自己从厨房出来起就一直屏着呼吸。
一口气终于松出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意,连肩膀都跟着矮了半寸。
他不敢在原地多呆,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院子里逃也似的走去,边走边喊:“奶奶,吃饭了——”
陈奶奶正收了唱腔,听见脚步声,看了他一眼:"小江,脸怎么这么红?"她说着又抬头看天,晨光还没彻底亮起来,"这才几点,还不热啊。"
江寻的脸又烫了一层,支支吾吾地"呃"了几声,硬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在团子在这时扑了上来,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仰着头摇尾巴。
他立刻弯下腰去摸团子的脑袋,把脸埋进那一团毛茸茸里,趁机把那个问题绕了过去。
陈奶奶看了他两秒,笑了笑,没再追问。
三人在餐桌前坐下。粥还冒着热气,包子搁在中间的白瓷盘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江寻低头喝了一口粥,借着碗沿的遮挡,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看了陈檐一眼——他正在掰包子,神情如常,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江寻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低下头认真地吃了起来。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陈檐掰包子的手指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一点笑意还挂在眼底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