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泠淤

2、就看了一眼…好吧 两眼 去篮球场上

　　九月第三周，气温终于肯降一点。早读课班主任通知：下午第三节改体育。

　　教室里短暂地躁动了一下，又很快被英语听写压下去。尹清禾埋头背单词，余光里温宁已经把运动鞋从书包侧袋抽出来，放在桌脚边预备着。

　　温宁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很笃定，像在宣布下午属于自由。

　　尹清禾翻了一页单词本，视线往上抬了抬，恰好看见对面（8）班教室里有人站起来伸懒腰。她还没来得及辨认是谁，那人已经坐回去了。她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下午的太阳不如前些天毒，但操场塑胶地面还是蒸出一层闷热的气息。两个班合在一起上体育课，（7）班和（8）班，男女生分开。女生绕操场跑两圈热身，男生在篮球场那半边活动。

　　尹清禾跑得不快，跟在队伍中段。温宁在她旁边，跑得鼻尖沁出细汗，偏过头跟她说："宁宁，等下你陪我去小卖部。"

　　"好。"

　　跑完两圈，体育老师吹哨让女生自由活动。温宁拉着尹清禾往小卖部走，经过篮球场时，尹清禾的目光习惯性扫过去。

　　她在找江纯。

　　男生分了三拨，一拨在练投篮，一拨坐在场边喝水，还有几个在球场另一端打半场。尹清禾的目光从人群里掠过去，先是看见江纯——他在场边坐着，正拧瓶盖，没上场。她正要移开视线，余光里一个身影从三分线外起跳。

　　球脱手，划出一道不算高但弧度很干净的线，空心入网。

　　球落地的声音在塑胶场地上有点闷。那个男生落地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腕放下来，转身往回跑。尹清禾的目光被他带了一下——她看见他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几缕，下巴线条因为绷着劲儿显得比平时清晰。

　　是黎越。

　　她愣了一下。这个人她每天都会看见，就坐在江纯旁边，但她从来没认认真真看过他的脸。她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江纯的同桌"、"不高不矮"、"话不多"。此刻在球场上，他和那几个字全对不上。他跑动的姿态很舒展，防守时重心压得很低，接球后几乎没有停顿就传出去，动作干净得像根本没费力气。

　　"走啊，看什么呢这么起劲儿。"温宁拉了拉她袖口。

　　"啊？嗯，走吧"尹清禾跟上她的脚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黎越正好弯腰捡球。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场边这条跑道。隔着半个篮球场的距离，尹清禾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她，但她看见他的视线往这边停了一拍，然后收回，侧身把球抛给队友。

　　就那么一下。短到她来不及多想什么。

　　小卖部门口排了五六个人，温宁站在她前面，正踮脚看冰柜里的饮料。尹清禾站在她身后，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黎越投篮的姿势，转身时手腕自然垂下来的弧度，还有他目光扫过来那一瞬。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江纯的同桌"。

　　他有自己的样子。

　　放学的时候，尹清禾和温宁走在楼道里。温宁咬着吸管喝冰红茶，含含糊糊地问："今天体育课你一直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明明在看八班那边！！"

　　尹清禾没接话。温宁也没有追问，只是吸了一口饮料，说："那个打篮球的，坐江纯旁边的，叫黎越。我初中跟他同过班。"

　　"……哦。"

　　"他打球挺好的。初中就是校队的，不过初二退了，不知道为什么。"

　　温宁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尹清禾也没有再问。但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黎越。

　　回家的路上她骑车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九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上个月早了些，路灯还没亮，树影和余晖混在一起，把路面染成不均匀的橘色。她骑得不快，风吹起校服下摆，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着今天的事。

　　她想起午休时江纯那句话："应该是对我有点意思，不过我没那个想法。"

　　那件事过去快两周了，她已经不觉得太难堪。只是她忽然发现，这段时间她往对面窗台望的次数好像变少了。不是刻意的，是慢慢就少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失落感淡了，还是因为目光有了别的落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自习，走廊上人来人往。尹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语文课本。对面（8）班的后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她没有刻意抬头看，但余光里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身影从门口经过，脚步不快不慢，在窗台边停了一秒。

　　像在系鞋带。

　　然后走了。

　　尹清禾翻了一页书，目光停在那一页上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等到。

　　窗外初秋的雾还没有散净，薄薄一层挂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她把手掌平贴在课本页面上，纸张微凉。她第一次觉得，对面那条走廊好像比开学的时候窄了一点。

　　又好像宽了一点。

　　她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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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