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泠淤

1、楔子·对面有双眼睛 他隔着走廊

　　九月的风迟迟不肯褪尽盛夏黏腻的燥热，炙烤着四中连成一排的教学楼。

　　高一正式报到，走廊里人声鼎沸。新分班的学生拖着书包、抱着成摞的课本穿梭往来，喧闹一层叠一层，漫过走廊栏杆，飘向对面平行班级的窗口。

　　尹清禾站在高一（7）班教室内侧，慢慢把新书码齐在课桌一角。阳光从窗沿斜切进来，在地板铺开大块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混着新书油墨、灰尘与室外草木蒸腾的气息，是独属于升学季的、茫然又新鲜的味道。

　　初中熟识的朋友分散在不同楼层，身边全是陌生面孔。她性格不算外放，安静坐在座位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向外游荡，最终落在走廊对面——高一（8）班。

　　两个班级只隔一条窄窄的走廊，课间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教室里的动静。

　　她最先留意到一位正在座位上转球的男生，江纯。

　　他在对面靠窗的位置，说话时姿态舒展，笑声很透亮，在一片嘈杂里格外显眼。少女懵懂的好感来得没有预兆，尹清禾总会有意无意望向对面教室，目光稳稳落在江纯身上。

　　这段小心思藏得很浅，只敢隔着一段距离遥遥观望。

　　彼时，她眼里还只有江纯。对面班其余男生都只是模糊的背景色块，包括坐在江纯身旁的黎越。

　　黎越大多时候很安静，很少主动参与热闹。尹清禾偶尔视线扫过那片区域，会匆匆掠过他的身影，却从不会多停留一秒。她记不清他清晰的眉眼，不知道他叫什么，更不曾想过自己未来会和这个人纠缠整个青春。

　　于尹清禾而言，高一初秋，黎越仅仅是“江纯隔壁的同学”，无关心动，无关往后所有拉扯与破碎。

　　她不知道，走廊这头一次次投向江纯的目光，尽数落入黎越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旁观，看她一次次望向自己身边的人，看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许。他神色清淡，没有外露任何情绪，只是把这些细碎画面默默收进心底，不声不响。

　　温宁很快坐到尹清禾旁边，自来熟搭话：“我叫温宁，以后我们同桌啦。”
　　“尹清禾。”她轻轻笑了笑。

　　温宁观察力敏锐，没过多久就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对面班级，压低声音打趣：“诶清清，你总往八班看，是不是看中哪个男生了？”

　　尹清禾耳尖泛起浅淡的红，没有明说，只是含糊地移开视线，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悄悄发酵。她还在期待会不会有偶然的相遇，期待一份遥遥相望就能滋生的缘分。

　　预备铃响起，走廊人流散去，各班关上大半门窗。班主任走进教室交代开学事宜，尹清禾一边听，一边偶尔走神，目光依旧习惯性投向对面那扇窗。

　　午休时段大部分人涌向食堂，教室里剩下零星几个人。尹清禾不想挤拥挤的人流，趴在课桌上小憩。半梦半醒之间，走廊上传来男生交谈的声音，是从对面班门口经过。

　　是江纯。
　　“刚才总往我们班看的那个女生，你看见了吗？”他语气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
　　黎越的声音紧随其后，平淡无波澜：“看见了。”
　　“昂，她应该是对我有点意思，不过我没那个想法。”

　　短短几句话飘进尹清禾耳朵，她睡意瞬间消散，心脏猛地往下沉。难堪顺着喉咙往上涌，她慌忙埋低脑袋，假装熟睡，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偷听。

　　刚刚萌芽的那点欢喜，转瞬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凉意。

　　她不知道，江纯走开之后，黎越短暂停顿，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下午课程结束，黄昏慢慢铺满天际。橙黄色光线拉长行道树的影子，放学的人群源源不断涌出教学楼。尹清禾缓慢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时，下意识又看向对面（8）班。

　　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黎越和江纯并肩出来。她匆匆一瞥，视线依旧只捕捉到江纯，随即收回目光，顺着人流往校门走。

　　但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出那句江纯随口的话。

　　晚风拂过脸颊，残留夏末的温度。尹清禾一路都还在消化午休听到的对话，心底泛着淡淡的酸涩。她还困在落空的好感里，完全没有留意身后不远处那道遥遥跟随的视线。

　　初秋的雾在暮色里缓缓聚拢，笼罩整条校园长路。

　　此刻的尹清禾尚且一无所知。她不会预料，未来陪她散心、慢慢占据她全部思绪的人，不是她遥遥注视的江纯，而是对面班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旁观者黎越；不会预料跨年夜那场猝不及防的告白，不会预料短暂炽热的亲密，更不会预料热烈褪去之后突如其来的背叛，以及一场耗尽情绪的争吵与最终潦草的告别。

　　故事的起点隔着一条走廊。
　　她望向心动的方向，却错过了暗处望向她的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初秋只是一段浅浅暗恋的开端，无人预见多年以后回望，这里早已是一切遗憾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