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泠淤

13、黎越同学，你练过吧 “你跟谁练

　　那次牵手来得毫无预兆。

　　一月底的一个周三下午，放学后走廊上人挤人。尹清禾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流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她还没站稳，左手被人从后面握住了——握得很稳，五根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她偏过头，看见黎越站在她身后侧，表情很自然，像在做一个每天都会做的动作。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干嘛。”

　　“拉你一把，刚才你差点摔了。”

　　“我没摔。”

　　“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拉着她的手往前带了半步，“所以是‘差点’。”

　　尹清禾没有抽出来。他的手比她的暖一些，握得松松的，不是那种攥紧了的力度，是刚好能让她感觉到温度、但随时可以挣脱的程度。她没有挣。

　　人流继续往下涌，两个人被挤着走下楼梯。她跟在他后面，视线落在他后脑勺和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截，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很浅的青筋。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像她无意中在别人的故事里客串了一个角色。

　　到了楼下，人流散开了一些，他的脚步慢下来，手还牵着。

　　“可以松了。”尹清禾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为什么要松。”

　　“到平地了，不用拉。”

　　“那就不拉了。”他说完把手松开了，动作很干脆，像真的只是在平地没有必要继续。

　　但他的手松开之后，尹清禾的左手悬在身侧空落落了几秒。她下意识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感觉到掌心还留着他的余温。她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你刚才拉得挺熟练的。”

　　“嗯，练过。”

　　“跟谁练的？”

　　黎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猜。”

　　尹清禾没接话。她心想：这个人又说了一半。但她今天不想追问那另一半，因为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筱雨从后面追上来拍了她一下：“清禾！你走那么快干嘛——哦。”她看到黎越站在旁边，收住了后半句，“哦，那没事了，你们慢走。”

　　苏筱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尹清禾的左手和黎越的右手之间扫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转身跑了。

　　尹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有点烫。她把手又往口袋里塞深了一点。

　　“苏筱雨肯定又要问了。”她说。

　　“问什么？”

　　“问我们在楼梯上干嘛了。”

　　“那你怎么说？”

　　“我就说你在楼梯上拉了我一把。”

　　黎越笑了一下：“你这么说也行。”

　　“什么叫我这么说也行？”

　　“因为我说实话的话，就不是‘拉了一把’。”

　　尹清禾停下来看他：“那是什么？”

　　黎越看着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一副“我不说了你自己想”的表情。尹清禾等了两秒他没有开口，于是她走回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你又留一半。”

　　“你上次说了，留一半你才会追上来拍。”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之前”

　　尹清禾张了张嘴，发现他真的记得。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脑子里装了一个关于她的文件夹，每一页都翻得比她自己还熟。她没有再说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穿过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树枝光秃秃的，冬天的阳光从枝丫之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铺了一路细碎的亮片。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再主动握住对方。但她能感觉到他就走在她左边，比以往的距离近了半个手掌。那种距离刚好够她转过头说话的时候不用抬高声音，也刚好够某个人想牵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

　　她想到刚才他握她手的时候说的那三个字——“你猜”。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你猜”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而她已经从“讨厌他留一半”变成了“等着他留一半”。

　　她没有跟他说这些。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觉得一月末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吹过来的时候，好像也不是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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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