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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 ...

  •   周日的临州一中,像一只蜷缩在晨光里打盹的老猫,连呼吸都是轻缓的。

      整座校园被一种近乎奢侈的寂静包裹着。往常人声鼎沸的篮球场空无一人,旗杆上的红旗垂着头一动不动,就连教学楼檐角那排总爱叽喳叫唤的麻雀,此刻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凌叙杉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时,窗外天色还泛着灰蓝。

      晨曦像一层薄薄的水彩,正在天际缓缓晕开。

      寝室里另外三张床上的被子都鼓鼓囊囊的,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床板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静静躺了两分钟,听着墙壁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响,等心跳彻底平缓下来,他才极轻极慢地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弯腰从床底抽出昨晚就收拾好的帆布包。

      包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内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连帽卫衣、一条黑色束脚裤,还有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他换衣服的动作很快,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解开睡衣扣子的声音被压到几乎听不见,拉链头被他用掌心裹住再缓缓上拉,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尽数消弭在寂静的寝室里。

      换好衣服,凌叙杉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晨光随意拨了拨额前的黑发。

      平日里在校,他总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不留半点碎发,整个人清冷又疏离。

      此刻放任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一点眉梢眼尾,清冷的轮廓骤然柔和了许多。

      他的皮肤是少见的冷白,不见日光的通透质感,衬得唇色格外浅淡,像一朵被晨露洗过的栀子花。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生来冷淡,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可此刻微微绷紧的背脊、轻轻抿起的唇角,还是泄露出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他侧耳,静静分辨着走廊的动静。

      值班室隐约传来宿管阿姨换班交接的说话声,一人念叨昨晚查寝少了个枕头,一人说着今天轮到自己外出买菜。

      凌叙杉屏住呼吸默数三秒,抬手轻推房门,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踏入走廊。

      拖鞋底蹭过地砖,几乎没有声响。他刻意弯着腰,每一步都踩在靠墙根的位置。

      这里的地砖接缝橡胶条早已老化松动,踩上去更软,能吸走绝大部分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他顿住脚步,探出半张脸往下张望,确认楼梯间空无一人,他才踮着脚尖,一级一级缓缓下楼。

      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木质扶手,指节泛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走到二楼转角,他骤然停步,整个人紧紧贴在墙面,像一只高度警觉的猫。

      值班室的交谈声陡然清晰,紧接着,有人推门走了出来。

      凌叙杉瞳孔骤然收缩,心跳瞬间冲上嗓子眼,他飞快后撤半步,缩进楼梯转角半开的消防门后,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铁皮门板,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门外拖沓的橡胶拖鞋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凌叙杉闭了闭眼,长睫轻轻颤动,指尖攥紧帆布包背带,指节被捏得泛白。

      脚步声在消防门前停顿一瞬,随即拐向另一侧盥洗室,下一秒,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流水声瞬间灌满整条走廊。

      凌叙杉没有丝毫犹豫,借着轰鸣的水声,推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最后几级台阶,拐进宿舍楼后侧僻静的消防通道。

      晨风扑面而来,微凉的气流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前方就是两米五高的水泥围墙,墙顶缠着生锈的铁丝网,几处铁丝早已翘起断裂,露出隐秘豁口,这是住校生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通道。

      凌叙杉快速环顾四周,围墙两侧空无一人,远处操场上只有两个晨跑的男生,背对着这边,慢悠悠绕着跑道踱步。

      他深吸一口气,将帆布包带子调至最短,让包身紧紧贴合后背,随即指尖扣住粗糙的墙砖缝隙,小臂发力,轻盈向上攀爬。

      膝盖抵住墙面借力,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攀上墙头后,他小心翼翼避开翘起的铁丝网,掌心撑住墙顶平面,先跨出一条腿,再顺势翻过整面围墙。

      落地时刻意屈膝缓冲,脚掌先落、脚跟轻碾,稳稳踩在墙外杂草丛生的泥地上。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站稳身形,他抬手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头仔细检查帆布包,确认没有被铁丝网勾破。

      确认无误后,他抬步迈开,快步汇入清晨巷弄的人流,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而此时,宿舍楼三楼的窗边,江瑓海早已醒了。

      他半倚在窗框上,一条长腿屈起踩在栏杆横杠,另一条腿随意舒展垂落,整个人松松垮垮靠着,慵懒又肆意,像一只晨间晒阳的大型犬。

      他身着白色圆领短袖,外搭一件敞开的深蓝色运动外套,领口松垮,露出一小片锁骨。

      头发睡得微乱,几缕发丝翘在头顶,自带几分少年气的散漫,他浑然不觉,只半眯着眼,漫无目的地望着空旷的操场发呆。

      下一瞬,他余光瞥见围墙处那道翻墙的浅灰色身影。

      江瑓海先是一怔,以为是清晨困意产生的错觉。

      他眨了眨眼,抬手揉去朦胧睡意,再抬眼时,那道身影已经稳稳落地。

      浅灰卫衣、黑色束脚裤、发白的帆布包,还有那挺直却急促的步伐,像一只时刻警觉的猫——是凌叙杉。

      江瑓海骤然站直身体。

      方才眼底的慵懒困意瞬间消散,瞳孔微微收紧,手指下意识攥紧栏杆,指节用力泛白,心脏猛地被攥紧,跳动得又重又急。

      今天是周日自由日,校园无任何强制安排,他大可以安稳待在宿舍补觉、在教室自习,根本没必要冒着违纪处分的风险私自翻墙出校。

      “ 搞什么…… ”

      他低声嘟囔一句,眉头死死拧起,满心都是藏不住的不解与好奇。

      江瑓海几乎没有犹豫,回身胡乱抓起床上的深灰外套套上身,随手摸出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零钱揣好。

      穿鞋、系鞋带,动作快得离谱,全程不过十几秒。

      冲出门前,他下意识看向凌叙杉空荡的床铺,被褥叠得整齐方正,枕头下压着一本看不清书名的书,安静又规整。

      走廊依旧静谧无声。

      江瑓海身形高挑,却格外灵活,他压低重心,学着凌叙杉的样子贴着墙根轻步移动,溜至楼梯口侧耳倾听。

      值班室的早间新闻缓缓播报,人声平板遥远。

      他不再迟疑,快步冲下楼梯,径直拐向后侧消防通道,直奔围墙。

      两米五的围墙,对身形挺拔的他并不算高。

      指尖扣住墙砖缝隙,手臂发力腾空,利落攀爬而上,只是翻越时,衣角不慎蹭到翘起的铁丝网。

      “ 刺啦—— ”

      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江瑓海瞬间僵住,屏住所有气息,脖颈僵硬地转向值班室方向。

      心脏狂跳不止,太阳穴突突作响。

      一秒、两秒、三秒……值班室毫无动静,新闻播报声依旧平稳。

      他松了口气,不敢耽搁,利落翻身跃下围墙,屈膝稳稳落地。

      抬手拍去裤腿沾染的草屑灰尘,他抬眼锁定前方几十米外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放轻脚步远远跟上。

      清晨的临州老街,被晨雾与露水彻底洗净。

      青石板路面潮湿发暗,沿街商铺陆续开门营业,包子铺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冲天而起,混着肉香与豆沙甜香漫溢整条街巷。

      滚油里的油条滋滋作响,街边老板娘清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豆浆——刚出锅的热豆浆!”

      路边菜摊摆满带着露珠的青菜、沾着泥土的胡萝卜,满眼鲜活的市井烟火。

      凌叙杉步履急促,却丝毫不显慌乱,路过推车的老人、闲逛的行人,他侧身避让,动作自然从容。

      江瑓海隔着三十米距离稳稳尾随,开阔处便驻足佯装看街边小摊,有遮挡时便快步跟进。

      他算不上专业的尾随,可清晨街巷人流杂乱,无人留意这个低调的深色外套少年。

      行至巷弄深处,凌叙杉抬手推开一扇玻璃门。

      门框悬挂的铁质风铃应声轻响,清脆叮咚。门内是一间小巧精致的文创花店,木牌手写的店名温柔缱绻——迟夏花房。

      店面不大,橱窗布置得格外用心。左侧陈列着风干尤加利与干花束,右侧整齐摆放着多肉盆栽,陶盆上画着笨拙可爱的笑脸。

      江瑓海迅速闪身躲进巷口粗壮的老梧桐树后,只探出半张侧脸,目光牢牢锁死花店玻璃门。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他看见凌叙杉走到柜台前,轻声和扎低马尾的女店主交谈几句。

      店主笑着递过一件浅米色围裙,凌叙杉伸手接过,低头认真系好,在背后打出利落的蝴蝶结,又挽起两道袖口,露出细白匀称的小臂,腕骨线条清晰精致。

      他拿起花艺剪刀,从水桶里抽出一束新鲜玫瑰。

      修剪花枝的动作娴熟老练,剪刀贴着花茎斜切,切口平整干净,拇指食指精准捏住花茎尖刺,逐一拔除,指尖翻飞灵巧,宛若抚琴。

      多余的枝叶尽数剪去,只留存顶端两三片嫩叶,长短错落的花枝被他细心整理,有序插入花泥。

      暖柔的晨光穿透玻璃,轻轻落在他身上,纤长的睫毛被镀上一层淡金,投下细碎轻盈的羽影。

      他垂眸专注劳作,平日里疏离清冷的气质尽数消融,眉眼柔和,唇角微微上扬,是全然放松、发自真心的轻快笑意。

      江瑓海静静望着,喉间莫名发紧。

      隔着一条街巷,看着少年低头温柔修剪玫瑰的模样,江瑓海忽然觉得,凌叙杉从未这般贴近。

      近到能看清他浅笑时若隐若现的小虎牙,近到能看见他与人交谈时眼底鲜活的温柔暖意。

      可私自翻墙出校兼职,太过冒险。

      临州一中校规严谨,考勤纪律严苛。一旦被巡查老师、安保发现私自外出,轻则通报检讨,重则记过处分,直接影响评优与综合素质评价。

      以凌叙杉的优异成绩,根本不值得为这份零碎兼职,赌上自己的学业履历。

      江瑓海躲在树后,反复抓揉着头顶蓬松的碎发,心底纠结难耐。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花店走去。

      推门而入的瞬间,风铃再次叮咚作响。

      凌叙杉修剪花枝的指尖骤然一顿,剪刀堪堪擦过花茎,险些划伤指尖。

      他倏然抬眼,看清门口来人的一瞬,瞳孔猛地收缩,像受惊敛羽的雀鸟,浑身瞬间绷紧。

      握剪的手指死死收紧,掌心沁出薄凉冷汗。

      “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压低嗓音,语气裹着猝不及防的慌乱,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垂蔓延至整个耳廓,像被朱砂轻轻晕染。

      他下意识侧身遮挡桌面的花材、包装纸与丝带,不愿让江瑓海看见自己系着围裙、满身烟火气息的模样。

      江瑓海反手带上门,随手摆正“营业中”的门牌,快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满桌鲜花与待包的花束,眉头拧得更紧。

      “ 我在楼上看见你翻墙出来,不放心,就跟过来了。”

      他同样压低声量,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担忧。

      “ 好好的周末校园不待,非要翻墙来这里干活?你知不知道被抓到后果有多严重 ?”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凌叙杉泛红的耳尖上,心底微动,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轻轻揉一揉那片温热的绯红,安抚这只受惊的少年。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收回,他转而拿起一旁闲置的围裙,利落套上身,反手胡乱系紧系带。

      “ 多大点事 ”

      他语气故作轻松,冲淡紧绷的氛围。

      “ 别皱着脸了,多个人搭把手,早点干完早点返校,总比你一个人提心吊胆翻墙冒险强。”

      凌叙杉怔怔望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时失语。

      江瑓海拿起另一把花艺剪刀,学着他的样子剪取玫瑰,角度不够标准,切口略显平整,动作笨拙粗糙,却认认真真。

      “ 你不会弄这些。”凌叙杉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哑。

      “ 不会就学,”江瑓海头也不抬,又剪下一枝桔梗,语气带着执拗的认真,“ 你看着点,错了就告诉我,别愣着,活儿还多着呢。”

      凌叙杉睫羽轻颤,沉默两秒,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重新低头修剪花枝,剪好一枝洋桔梗,递到江瑓海手边,轻声示范:“ 留这个长度就好,照着我的位置剪。”

      江瑓海认真端详片刻,点头应声:“ 记住了。”

      暖光静静铺满整张原木操作台,玻璃窗外的晨雾慢慢散去,阳光落得愈发温柔。

      凌叙杉的动作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熟练,指尖轻捏花茎,剪刀起落干脆利落,他专门挑出枝干较软、更好上手的小雏菊、洋甘菊推到江瑓海面前,怕他硬剪粗硬的玫瑰枝干伤到手。

      “ 雏菊不用去刺,只需要剪掉底部老根。”他微微倾身,气息轻浅,落在微凉的空气里。

      “ 剪刀斜四十五度,不要平剪,花吸水会不好。”

      他说话声音很轻,温温软软的,完全褪去了在校时清冷疏离的调子。

      江瑓海立刻俯身凑近,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势,少年宽大的手掌捏着小巧的花艺剪刀,显得格外反差,笨拙又可爱。

      他刻意放慢动作,一点点模仿斜切角度,剪完一枝就立刻抬眼看向凌叙杉,像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这样 ?”

      凌叙杉垂眸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剪得略歪的切口,微调了一点角度:“ 再偏一点,更好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微顿。

      凌叙杉的指尖微凉,江瑓海的掌心滚烫,细碎的温度顺着花茎蔓延开来,悄悄烫得人心尖发颤。

      江瑓海喉间微痒,立刻收回手乖乖听话,下一剪精准无比。

      “ 对了。”凌叙杉轻轻弯眼,给了他一句极淡的肯定。

      就这两个字,让江瑓海心底瞬间漾满暖意,连手里枯燥的剪花活儿都变得格外温柔。

      之后两人分工默契得不像话。

      凌叙杉负责精细活:挑花、修刺、定型、调整花束层次。

      他指尖纤细灵活,对待每一朵花都格外温柔,剔除枯叶的时候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坏娇嫩的花瓣,遇上头重脚轻的花材,他会轻轻抬手扶正,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偶尔有细碎的玫瑰落瓣掉在他发顶、肩头,他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江瑓海一眼不落地全部看在眼里,手里裁纸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稳,他不再笨拙莽撞,慢慢摸清了节奏,裁纸、撕胶带、摆内衬纸,做得越来越规整。

      目光余光却一直黏在凌叙杉身上,看见那片嫣红的玫瑰花瓣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趁着凌叙杉低头整理花泥的空隙,江瑓海微微倾身,指尖极轻、极慢地扫过他的发顶。

      细小的花瓣被稳稳捻落,不带一点惊扰。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柔软的花瓣,悄悄攥紧,藏进了口袋。

      凌叙杉浑然不觉,整理完花束抬头,正好看见他呆呆看着口袋,随口问:“ 怎么了?”

      “ 没事。”江瑓海立刻抬眼,装作若无其事,唇角却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凌叙杉以为他在说花,轻轻点头:“ 今天的花材新鲜。”

      江瑓海没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特别新鲜。”

      凌叙杉不知道。

      好看的不是花。

      是你。

      店里安静得只剩剪刀轻响、纸张摩挲的细碎动静。

      偶尔风吹过橱窗,风铃轻轻晃动,叮咚几声,温柔得恰到好处。

      江瑓海渐渐熟练,开始主动分担所有繁琐杂活,提前把凌叙杉要用的包装纸按色系分好、丝带一一理顺、胶带提前裁成小段摆齐。

      凌叙杉每抬一次手,手边永远是刚刚好的工具,不用多找、不用多等。

      他慢慢察觉到这份细致的迁就,动作微微停顿,侧头看了眼认真忙活的江瑓海。

      少年额前渗出薄汗,原本随意翘起的碎发被汗濡湿些许,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平日里张扬凌厉的眉眼,此刻温顺又专注。

      “ 辛苦你了。”凌叙杉轻声道。

      江瑓海抬眼望他,眼底盛着碎光,笑得坦荡又温柔:“ 不辛苦,帮你干活,不亏。”

      凌叙杉耳尖又悄悄热了几分,低头继续整理花束,却忍不住微微抿唇,压下心底泛起的细碎甜意。

      中途店主端来两杯温水,放在操作台边。

      凌叙杉习惯性拿起一杯,刚要凑近唇边,想起身边还有人,又折返抬手,把水杯递到江瑓海面前:“ 你先喝。”

      江瑓海一愣,随即接过,却没喝,反手放回他手边:“你喝,你一直在细活儿,费眼,我不累。”

      两人推让的动作轻轻浅浅,没有出声争执,只有无声的体贴。

      最后凌叙杉分出半杯温水倒进空杯,两人各执一杯,指尖同时碰到冰凉的杯壁,默契得惊人。

      短暂的休息间隙,没有客人,店内安静温柔。

      江瑓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心底憋了很久的话:“ 你之前的每个周日,都偷偷翻墙出来兼职?”

      凌叙杉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轻轻 “ 嗯 ”了一声。

      “ 为什么不找学校勤工俭学?”

      江瑓海放轻语气,生怕逼得他不适,“ 学校岗位安全,不用冒险。”

      凌叙杉沉默几秒,声音轻得像风:“ 学校工资太低,时间也卡得死,这里时间短,结现钱。”

      为了独自在家的奶奶过的好一点,他需要钱,需要不用报备、不用公示、可以悄悄攒下来的钱。

      这些隐秘的难处,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江瑓海瞬间懂了。

      所有的孤僻、所有的独来独往、所有不肯松口的示弱、所有偷偷摸摸的出逃,从来不是叛逆,是被迫的懂事。

      他心口轻轻发闷,语气更软:“ 以后别自己来了。”

      凌叙杉抬眸看他。

      “ 我陪你,”江瑓海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又执拗,“ 出事我也替你顶着,你不用次次都一个人扛。”

      阳光落在凌叙杉澄澈的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他看着江瑓海坦荡真诚的眉眼,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第一次彻底松垮下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弯了弯眼尾,极轻地说了一句:“ 好。”

      不多时,有客人推门进店。

      一位年轻姑娘想选购花束居家摆放,一眼看中展示台的混搭花束。

      凌叙杉放下剪刀迎上前,语气温和平稳:“ 送人还是自用?我可以给您现包。”

      得到答复后,他无需多言,只朝左侧包装纸轻瞥一眼。

      江瑓海瞬间会意,主动抽出雾蓝包装纸铺展在操作台,熟练裁纸、拢纸、捏出均匀褶皱。

      凌叙杉整理好花材递来,低声补充:“ 浅香槟丝带,系蝴蝶结。”

      “ 收到。”

      江瑓海精准取带,绕圈、打结、整理边角,片刻便系出工整对称的蝴蝶结。

      姑娘接过花束由衷夸赞:“ 包得太好看了,手艺真好。”

      江瑓海忍不住弯眼笑,露出一口白牙:“老板娘教得好。”

      凌叙杉闻言,悄悄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接下来的几单,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默契得像是搭档了很久。

      凌叙杉定造型、调层次,审美干净高级;江瑓海负责包装、收尾、整理台面,利落稳妥。

      每一束花,都被打理得温柔又精致。

      有买送给朋友的、送给恋人的、送给家人的,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唯独操作台旁的两个少年,安静又安稳,自成一方温柔小世界。

      临近收工,剩下最后一束落日橘玫瑰礼盒。

      凌叙杉低头细心调整花头弧度,江瑓海站在他身侧帮忙扶着礼盒,微微俯身,视线刚好可以完整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晨光温柔,少年睫毛轻颤,眉眼温顺,褪去了所有在校的清冷疏离。

      江瑓海忽然觉得,这个偷偷藏在周日清晨、藏在市井花店、温柔又坚韧的凌叙杉,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是旁人永远看不见的、最珍贵的模样。

      上午十点多,所有花材尽数处理完毕,最后一份定制礼盒打包封好。

      店主从里间走出,核对完订单数量满意点头,取出现金递给凌叙杉。

      凌叙杉垂眸认真数清钱款,仔细对折,放进帆布包内侧带暗扣的夹层,拉严拉链,妥善收好。

      江瑓海默默归置工具,余光尽收眼底。

      寥寥几十块酬劳,算不上丰厚,却是这个少年偷偷撑起自己的细碎底气。

      十一点二十分,距离校园人流高峰、安保严查仅剩四十分钟。

      凌叙杉脱下围裙叠好,放回柜台,抬眼看向身侧的江瑓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同时抬步走向店门。

      “ 走。”江瑓海低声道。

      风铃轻响,两人并肩走出花店。

      临近正午的老街,烟火气愈发浓郁,人来人往,热闹鲜活。

      江瑓海刻意走在外侧,将凌叙杉护在靠墙的内侧,目光不停扫视四周,警觉又稳妥。

      “ 前面路口直通后墙,但路段开阔,容易被巡逻发现。”

      他语速极快,抬手拉下凌叙杉的卫衣帽檐,遮住大半面容。

      “ 低头快走,别张望。”

      凌叙杉乖乖垂首,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挺翘的鼻尖与利落下颌。

      紧张之下,他指尖不自觉攥紧江瑓海外套袖口,布料被攥出褶皱,两人并肩小跑,脚步声彻底淹没在市井喧嚣里。

      转过拐角的瞬间,凌叙白骤然止步,手臂一横,稳稳挡在江瑓海身前。

      江瑓海来不及收势,堪堪停在他怀里,两人迅速侧身,躲进路边老槐树的浓密树荫里。

      前方五十米处,两名佩戴 “ 临州一中巡查 ” 红袖标的老师,正并肩沿路巡查。

      其中一位正是教务处周副主任,眼神毒辣、纪律严苛,是全校出了名的严查能手,此刻两人正沿路排查围墙周边违纪隐患,步步逼近。

      “ 他们朝着围墙方向去,” 凌叙杉声音微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这段路是必经之路,绕不开。”

      江瑓海飞快环视四周,锁定一旁狭窄的单人窄巷。

      巷内堆着废弃木架与捆扎的纸箱,僻静隐蔽。

      他反手攥住凌叙杉微凉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沉稳可靠。

      “ 跟我来。”

      两人闪身钻进窄巷,躲进杂物堆与墙壁的夹角处。

      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墙,狭小的空间让两人身躯紧密相贴,凌叙白完全挡住身前的江瑓海,将人护得严严实实。

      巡查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叩地的声响清晰刺耳,重重敲在人心上。

      江瑓海彻底屏息,浑身紧绷如满弦的弓,攥着凌叙杉衣袖的指尖微微发颤。

      凌叙杉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的慌乱,反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安抚。

      他凑近耳畔,用气声轻哄:“ 别怕。”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清甜暖意,咫尺距离,呼吸交缠,氛围暧昧又紧绷。

      巷口传来周副主任的声音:“ 这条小巷也查一下,之前有学生从这边翻墙外出。”

      另一人应声作答,脚步声径直朝巷口靠近。

      江瑓海心脏瞬间悬至嗓子眼,下意识往凌叙杉怀里缩了缩,后背几乎嵌进冰冷墙壁。

      凌叙杉手臂骤然收紧,牢牢将人圈在怀中,下巴轻抵他的发顶,以身躯彻底遮挡。

      怀中人急促的心跳透过单薄卫衣传来,慌乱又急促,像受惊扑腾的小鸟。

      下一瞬,巷口再度响起声音:“ 里面全是废品杂物,没人,不用查了,重点看围墙主干道。”

      周副主任应声应允,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远离巷口。

      凌叙杉维持着相拥的姿势,默数三十秒,确认彻底安全后,才缓缓松开手臂,探头张望。

      确认巡查老师彻底走远,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

      江瑓海耳尖红得滴血,长睫沾着细密冷汗,眼底带着未散的惊惧,整个人还未从紧张中缓过神。

      凌叙杉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僵硬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江瑓海呆呆的看着凌叙杉。

      凌叙杉动作一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之后尴尬不已,抬手挡住嘴,轻轻咳嗽两声。

      “ 咳咳…该走了 ”

      两人从杂物堆后走出,身上沾着薄灰,江瑓海后背还蹭上一片淡绿青苔。

      无暇顾及狼狈模样,两人快步冲出窄巷,折返围墙外侧。

      可此刻,墙头的球形监控正在匀速转动,白色镜头缓缓扫过整片围墙区域,覆盖所有翻墙路径。

      江瑓海紧盯镜头转动轨迹,默数三个周期,快速判断盲区时间。

      “ 镜头扫过这里后,有十秒盲区,十秒后复位。”

      他迅速安排,“我先上,你在下面准备,我翻上去立刻拉你,抓紧时间。”

      凌叙杉点头,攥紧背包带,凝神紧盯他的动作。

      江瑓海后退半步蓄力,腾空起跳,精准扣住熟悉的砖缝,手脚利落攀上墙头。

      刚蹲稳,便瞥见远处安保巡逻电动车亮着车灯,沿主干道快速靠近。

      “ 上来!”

      他俯身牢牢扣住墙沿,长臂朝下伸直。

      凌叙杉立刻抬手,掌心精准贴合他的手掌,十指相扣。

      江瑓海猛地发力提拉,凌叙杉借力腾空,屈膝攀上墙头。

      “ 跳!”

      话音落下,江瑓海率先翻身跃下,落地站稳,立刻张开双臂接应。

      凌叙杉紧随其后纵身跳下,稳稳落入他怀中,江瑓海收紧手臂,稳稳卸去下坠力道,护住他踉跄的身形。

      两人刚站稳,巡逻车的灯光便扫过他们方才立足的围墙外侧。

      江瑓海立刻拽住凌叙杉的手腕,猫腰贴着绿化带全速狂奔。

      冬青枝叶扫过裤脚,露水打湿鞋面,两人全然不顾,转瞬冲进宿舍楼后侧的消防通道。

      刚闪进门洞,刺眼的车灯便从身后掠过,堪堪擦肩而过。

      通道内光线昏暗,骤然从强光转入暗处,眼前一片昏花。

      两人扶着墙壁弯腰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交缠,填满寂静的楼道。

      良久,江瑓海直起身,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凌叙杉额前碎发凌乱翘起,帽兜歪斜,鼻尖沁满汗珠,领口松散,透着劫后余生的松弛与狼狈。

      江瑓海看着他微红的眉眼,忽然低低笑出声,少年气的痞气漫上眉眼。

      “ 刺激吧?差一点就被当场抓包。”

      凌叙杉抬眸望他,眼底的惊惧彻底褪去,漾开笑意。

      江瑓海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枯草碎叶,动作自然亲昵。

      捻掉草屑,又顺手摆正他歪斜的帽兜,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肩窝。

      凌叙杉垂眸看着他收回的手,静默几秒,轻声开口。

      嗓音带着刚平复的微哑,温柔又真诚:“今天……谢谢你。”

      放下戒备的妥协,藏着久未言说的信任,藏着无声的依赖与心安。

      江瑓海揣回口袋,歪头望着他,语气认真又温柔:

      “ 以后别一个人偷偷翻墙了。”

      “ 学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安稳又安全,就算周末想出去兼职,喊我一声,我陪你。”

      “ 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凌叙杉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帆布包磨毛的边角,沉默不语,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清晰。

      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踏上楼梯,折返寝室。

      四楼寝室门虚掩着,推门而入,室友们依旧熟睡,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填满房间。

      江瑓海探头确认安全,侧身让凌叙杉先入。

      凌叙杉轻步走到床边坐下,将帆布包塞回床底。

      江瑓海纵身翻回上铺,扯过被子裹住身形,闭眼佯装熟睡。

      寝室再度回归静谧,只剩窗外缓缓移动的阳光,安静洒落。

      仿佛清晨的翻墙出逃、街巷相伴、惊险躲避巡查,所有悸动与惊险,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温柔幻梦。

      凌叙杉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鲜花的清香与包装纸的细腻触感。

      他抬眸望向对面上铺。

      江瑓海侧躺着,单手垂落床沿,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

      凌叙杉缓缓躺卧闭眼。

      心底的后怕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满满当当、温热安稳的暖意。

      像一束精心修剪、温柔包扎的鲜花,静静盛放在清水之中。

      不张扬,不热烈,却足以点亮一整个寂静温柔的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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