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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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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抱着练习册回到教室,喧闹的人声再度将他们包裹。
江瑓海坐回后排座位,方才手臂相触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心脏轻轻砰砰跳着。
他抬眼望向凌叙杉清瘦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
往后的几天,他们依旧照旧相处。
课间会凑在一起讨论习题,放学偶尔并肩走出教学楼,食堂排队时江瑓海也总爱绕到凌叙杉身旁站定。
不过是少年之间格外投缘的友谊,落在旁人眼里,却慢慢变了味道。
细碎的议论,最先从课间的角落里冒出来。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同学交头接耳,目光若有若无往他们这边瞟,见人看过去,又慌忙低下头装作闲聊别的话题。
后来张齐那一伙人也注意到了,总爱在休息时间凑过来,半开玩笑半阴阳怪气地起哄。
“ 哟,又凑一块呢 ”
张齐倚着课桌,身后跟着两三个男生,眼神在凌叙杉和江瑓海之间来回打转。
语气带着戏谑的调笑,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跟着低低哄笑几声。
“人家关系好得很,咱们就别打扰咯。”
旁边有人拉长调子接话。
凌叙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书页上的墨迹晕开小小的一点,他垂着眼,没有抬头,装作没有听见这些话,只想安安静静把习题做完。
可江瑓海做不到置若罔闻。
那些轻飘飘的调侃像细小的石子,一下下砸过来,他眉头骤然拧紧,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间冷下去。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吸引了全班大半的视线。
“ 你们很闲吗 ?”
江瑓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锋利的棱角,“ 别人的事轮得到你们拿来开玩笑 ?”
张齐几人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开个玩笑而已,这么急眼干什么。”
“ 玩笑也得有分寸 ,”江瑓海往前踏出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周身那股少年人的尖锐尽数显露出来,“再乱嚼舌根就别怪我不客气 。”
气氛一下子僵持住,教室的喧闹都淡了几分,不少同学停下手上的事,偷偷朝这边望过来。
凌叙杉这时才抬起头,伸手轻轻扯了扯江瑓海校服的袖口。
“ 别吵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压得很低,不想把事情闹大,“ 没必要跟他们争执。”
江瑓海却没有回头,肩膀依旧绷得紧紧的,一腔火气还没有消散。
“ 他们都这么说了,难道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江瑓海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不甘心
“ 凭什么我们正常相处,就要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闲话。”
“越理会,他们就越爱说。”
凌叙杉眉心微蹙,神色是一贯的隐忍。
“ 不去回应,过段时间自然就消停了。”
“ 就这么任由他们乱说?”江瑓海不能认同,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我受不了别人这样议论你。”
“ 口舌之争没有意义。”凌叙杉语气平静,“ 闹大了,最后只会给两个人都招来麻烦。”
少年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撞在一起。一个习惯硬碰硬,护短护得毫无保留;一个习惯后退回避,只求安稳度日。
江瑓海心里又委屈又烦躁,一腔维护对方的心意,没有得到认同。
他抿紧嘴唇,下颌线绷起,甩开了凌叙杉拉着他衣袖的手。
“ 你总是这样。”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忍。”
说完这句话,江瑓海不再多言,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侧脸冷硬,不再看向凌叙杉的方向。
上课铃响起,打断教室里微妙的氛围。整节课堂,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江瑓海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心里乱糟糟的。
他并不想和凌叙杉起冲突,可一想到那些流言,想到方才争执时两人立场相悖,心里就堵得难受。
他很害怕,害怕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凌叙杉会就此疏远自己。
凌叙杉也没有好过,笔尖落在练习册上,一行字写得断断续续。
他理解江瑓海的维护,却也清楚流言纷争一旦掀起,会带来多少无休止的困扰。
整整一下午,两人之间都隔着一层淡淡的隔阂。
转眼就到了晚自习。
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凌叙杉写完一套习题,听见下课铃声响起,不少同学起身走出教室透气,他犹豫片刻,站起身,缓步走到外面的走廊。
晚风穿过长廊,吹散教室内闷沉的热气。栏杆外,夜色铺展开来,远处几棵树木的影子沉沉叠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江瑓海跟了出来。
走廊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学生,距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
昏黄的廊灯落在少年的半边脸上,褪去了白天争执时的锋芒,只剩下无措与忐忑。
他站在离凌叙杉半步远的地方,迟迟没有开口,指尖反复摩挲着校服裤的缝线,来来回回,攥得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许久,江瑓海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 刚刚下午,是我太冲动了。”
是道歉。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凌叙杉的眼睛,目光落在脚下冰凉的地砖上。
“ 我不该跟你发脾气,可我一听见那些话,就控制不住。”
江瑓海的语调放得很轻,藏着心底深处的恐慌
“我……我很怕,怕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会让你不想再跟我来往,我长这么大,很少能遇到合得来的人,我真的很珍惜和你的这份交情。”
他投入了全部热忱,可心底又揣着隐隐的不安,害怕自己看得太重,到头来只是一厢情愿。
“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护着你,又怕我的做法,反而给你增添更多麻烦 ”
夜风掀动两人校服的衣角,安静的走廊里,少年的心事被晚风轻轻托住。
凌叙杉静静听着,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廊灯勾勒出江瑓海紧绷的侧脸,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藏起来的惶惑。
凌叙杉心底那点因为争执而生出的滞涩,慢慢消散。
“ 我明白 ”
凌叙杉的声音被晚风揉得柔和,“ 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比起正面冲突,我更希望我们不必被这些流言困住。”
“ 我懂了,”江瑓海轻轻吐出一口气,肩头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下来,“ 以后我尽量克制。但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我还是不会坐视不理。”
凌叙杉微微颔首。
短暂的课间很快结束,晚自习的预备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隔阂悄然化开,只是彼此心底,都多了一层淡淡的心事。
往后的课堂日子,流言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少了明目张胆的起哄,化作更加隐晦的窃窃私语,潜伏在教室各个角落。
上课时,隔着课桌,纸条成了他们无声交流的方式。
大多是江瑓海率先发起。
他会把草稿纸撕下一小块,用笔歪歪扭扭写下问题,折成小小的方块。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用尺子轻轻推过课桌的缝隙,递到前排凌叙杉手边。
有的是难解的数理化题目,有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碎碎念。
「这道题你有没有简便解法?」
「今天晚饭的菜好难吃。」
「下午体育课要跑八百米,我肯定跑不完。」
凌叙杉多数时候会简单回复,写下解题思路,偶尔也会写上一两句简短的闲话,再把纸条悄悄传回去。
江瑓海收到纸条,便会趴在桌上,偷偷抿起嘴角,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再低头认认真真看上面的字。
偶尔也有惊险时刻,老师巡视走下讲台,江瑓海就飞快把纸条揉成团,塞进笔袋深处,装作埋头看书,心脏砰砰直跳,等老师走远,才悄悄松一口气。
时间一晃,又到了夜晚的宿舍。
熄灯之后,整栋宿舍楼渐渐归于寂静,只有窗外虫鸣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寝室地板,铺下一片淡淡的银白。
同寝室另外两个室友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上铺的凌叙杉还没有睡意,仰躺着,望着天花板模糊的暗影,下铺传来被褥轻微翻动的声响,是江瑓海还醒着。
黑暗之中,江瑓海压低音量,气息轻轻往上飘,声音压得极轻,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凌叙杉,你睡着了吗?”
凌叙杉轻轻转动脖颈,对着上铺床板的方向,低声回应:“还没有 ”
得到答复,下铺的人像是松了口气。
“ 今天上课传纸条,差点就被老师抓到,吓得我手心全是汗 ”
江瑓海的声音带着夜里独有的松弛,褪去白日的尖锐,只剩下少年独有的柔软,“ 你说,张齐他们之后还会再说闲话吗。”
“不清楚 , ”凌叙杉的声音淡淡的,“就算还会,不必事事放在心上就好 ”
“ 道理我都懂,可听见的时候,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
江瑓海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细微的响动。
“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要是我们可以像最开始那样,安安稳稳相处,不用在意旁人眼光就好了。”
宿舍很静,窗外的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 其实就算旁人要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凌叙杉缓缓说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自己清楚便足够。”
黑暗里,江瑓海安静了片刻。
“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心底悬着的那块小石头,又落下几分,“ 能认识你,真挺好的 ”
他絮絮叨叨,说起很多细碎小事,说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说起食堂哪样小吃还算可口,说起对未来模模糊糊的畅想。
没有宏大的话题,全是零零碎碎、不值一提的日常。
凌叙杉多数时候安静倾听,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深夜的寝室,隔绝了教室的起哄、旁人的目光,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那些白日里被流言裹挟而生出的局促与不安,在夜色的包裹之下,慢慢被抚平。
月光静静淌进屋内,少年人的友谊,在细碎闲话与外界的窥探之中,依旧稳稳扎根,悄悄生长。
那份和解,并没有彻底抹除流言投下的阴影,那夜在走廊说出的体谅,更像是两人各退一步达成的妥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根刺,还没有真正消失。
它不会时时跳出来激烈争吵,却藏进一日一日细碎的日常里,在眼神、动作、每一次靠近与躲闪之间,反复折磨着两个人。
第二天中午下课,喧闹的铃声炸开,同学们一窝蜂涌出教室涌向食堂。
从前江瑓海总会飞快收拾好课本,几步追上凌叙杉,和他并肩穿过走廊,排队的时候稳稳站在他身侧。
可这一天,江瑓海指尖捏着笔,坐在座位上磨磨蹭蹭,眼角余光一直瞟向前方凌叙杉的背影。
凌叙杉已经把书本合拢,背上书包准备起身。
江瑓海心里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跟上可耳朵边仿佛又响起昨天教室里那些哄笑与调侃,张齐一伙人戏谑的语调在脑海里盘旋。
他的身子微微抬了抬,又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看见凌叙杉脚步顿了一瞬,似乎在等他,几秒过后,见身后没有动静,凌叙杉没有回头,独自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江瑓海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
心口闷闷地往下沉,他明明很想追上去,却又害怕两人走在一起,再度成为旁人指指点点的目标。
他怕自己一时冲动又惹出事端,给凌叙杉带去更多困扰,可眼睁睁看着对方独自离开,失落又密密麻麻爬满心底。
最后他等到教室里大半人都走光,才慢吞吞拿起饭卡,一个人去往食堂。
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江瑓海端着打好饭菜的餐盘,目光下意识在大厅里搜寻,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凌叙杉。
凌叙杉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低头吃饭,脊背挺得笔直。
江瑓海脚步停在原地,手里的餐盘微微晃动,那张桌子明明还空着大半位置,他只要走过去,就可以像从前那样坐在他对面。
可是周围有几个同班同学就坐在不远处,若是自己坐过去,免不了又要迎来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犹豫反复拉扯,来来回回站了好一会儿,江瑓海终究是拐了方向,选了隔了好几排的另一张空桌坐下。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也尝不出滋味,视线不受控制,一次次越过人群飘向窗边的凌叙杉。
凌叙杉其实早就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江瑓海,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清清楚楚看见江瑓海徘徊,看见他最终转身坐到远处,凌叙杉垂落眼帘,把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失落掩藏下去。
他心里明白江瑓海的挣扎,可心底还是免不了生出一丝滞涩。
他并不渴求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可连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饭,都要因为旁人的闲话刻意避开。
这种感觉说不上愤怒,只让人觉得无力。
一顿午饭,两个人同在一间食堂,隔着重重人潮,谁也没有上前。
下午回班上课,传纸条的习惯还保留着,却悄悄变了味道。
从前江瑓海写满半张碎纸,有废话,有抱怨,有乱七八糟的奇思妙想。
现在他下笔变得迟疑,常常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原本会肆无忌惮递过去的小纸条,如今要反复确认四周,确认张齐那伙人没有留意这边,才敢借着老师板书的间隙,小心翼翼推过去。
有一回数学课,江瑓海算出一道难题,心里一阵雀跃,想第一时间和凌叙杉分享。
他飞快写下解题思路,折好,尺子刚把纸条推到凌叙杉桌边,斜后方张齐漫不经心扫过来一眼。
江瑓海浑身一僵,心里的那点欢喜瞬间冷却,不等凌叙杉伸手拿起,他又慌忙伸出尺子,把那张纸条又勾回了自己桌下。
凌叙杉已经察觉到桌边传来纸张的触感,正准备低头去看,纸条却骤然被抽走。他微微侧过头,向后看了一眼江瑓海。
江瑓海埋着头,假装盯着练习册,耳尖却泛出一层浅红,不敢对上凌叙杉的目光。
那一瞬间,凌叙杉什么都懂了,他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黑板,心里淡淡的冷意漫上来。
下课后教室里闹哄哄的,江瑓海几次想要开口和他说话,嘴唇张了张,看见旁边有同学侧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三的体育课,阳光晒得操场暖洋洋的。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男生大半涌去篮球场打球,江瑓海本来想去找看台坐着看书的凌叙杉,脚步已经朝着看台方向迈出。
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张齐几人的说笑。
“ 看,江瑓海又要往那边去咯 ”
戏谑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够落到耳朵里。
江瑓海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攥紧拳头,站在原地僵持片刻,硬生生调转方向,被杜佳贺拉去篮球场凑数打球。
他打球打得心不在焉,频频失误,投篮屡次落空,额头上渗满汗水,可目光总是越过球场,遥遥望向看台那道孤单的身影。
凌叙杉坐在台阶之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他远远看着篮球场上的江瑓海,看着对方明明望向自己这边,却始终不肯走过来。
风卷过操场的杂草,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心底的委屈一点一点积攒起来。
他不是不懂江瑓海的身不由己,可被一次次这样推开、避开,再豁达的人,也会觉得难受。
傍晚放学,往常偶尔会并肩走回宿舍的两个人,也开始有意无意错开时间。
凌叙杉会稍微提早一点收拾东西,江瑓海便刻意拖延,要么假装要整理错题,要么被同学缠住闲聊。
明明回宿舍是同一条路,他们却一前一后,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沉默地走在同一条林荫道上,互不搭话。
有一回傍晚,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没有别的同班同学。
江瑓海快步几步追上去,距离凌叙杉只剩半步,喉咙已经酝酿好了想要说出口的话。
偏偏转角迎面走来两个隔壁班的学生,眼神在他们身上一扫,江瑓海刚刚靠近的脚步,又下意识慢下来,缓缓拉开了距离。
凌叙杉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人又退远了,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下,就那样安安静静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熄灯之后,夜里的气氛也不复往日那般松弛。
以前熄灯,只要室友睡熟,下铺的江瑓海总会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和上铺的凌叙杉闲聊许久。
可接连好几晚,寝室只剩下窗外虫鸣。
江瑓海躺在下铺,翻来覆去,床垫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明明毫无睡意,却硬是憋着,不再主动开口说话。
上铺的凌叙杉同样清醒,他听着下铺辗转反侧的动静,知道江瑓海没有睡着,很多次,他想要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话已经涌到喉咙,又被他压下去。
两人都揣着心事,一个害怕自己的靠近会招来流言,伤害到对方;
一个难过于这份友谊要活在旁人的眼光之下,连堂堂正正相处都做不到。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破脸皮的对峙,可无声的疏离,比吵架更磨人。
这天夜里,外面忽然刮起一阵晚风,窗户没有关严,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上铺凌叙杉的薄被边角被风吹开,他微微动了动身子。
下铺的江瑓海听见动静,本能想要开口提醒他关好被子,嘴唇微微张开,即将出声的那一刻,又硬生生闭紧。
黑暗里,他睁着眼望着上铺的床板,心口又酸又涩。
他无比怀念从前,怀念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瞻前顾后的日子,可现实横在眼前,每一次想要靠近,那些旁人的议论就会浮上脑海,让他进退两难。
又过两日,一节自习课,班里大半同学都出去走廊透气,教室里面零零散散只剩几个人。
教室里安安静静,没有张齐那一伙人。
江瑓海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撕下一张草稿纸,认认真真写下一大段话,仔仔细细折成方块,确认四周无人留意,迅速推到凌叙杉桌前。
凌叙杉低头,展开那张纸条,纸上字迹不再是往日轻松跳脱的模样,笔画带着几分沉郁。
「我很讨厌现在这样,明明我们什么错都没有,却要处处躲闪,每次想走到你身边,我都要犹豫很久,我怕那些闲话伤害你,可我一次次躲开你的时候,又不知道是不是反而在伤害你,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凌叙杉握着薄薄的纸片,指尖感受纸张粗糙的纹路,心里五味杂陈。
他捏着笔,垂眸思索很久,才缓缓落下寥寥几行字,折好,递回后排。
江瑓海迫不及待拆开。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真正的朋友,不该只能够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互相靠近。」
短短的一句话,落在江瑓海眼里,像一块石子重重砸进心底。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凌叙杉说得没错,可他没有办法轻易挣脱周遭的眼光。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他匆匆把纸条揉成团,收进笔袋深处。
抬眼,视线和前排的凌叙杉遥遥相撞。
隔着几排课桌,昏暗的日光灯管落在少年的脸上,两个人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样的疲惫与为难。
那份彼此珍视的情谊还真切地存在,可流言筑起一道看不见的薄墙,横亘在他们中间,明明距离不远,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课间,孙梁饫大大咧咧跑过来拍江瑓海的肩膀,随口打趣。
“ 最近你怎么很少去找凌叙杉说话了,之前你们俩不是成天黏在一块吗 ”
一句无心的玩笑,让江瑓海浑身一僵,他下意识瞟了一眼凌叙杉的背影,嘴角扯不出半分笑意,只含糊地应付了两句,便把头扭向窗外。
凌叙杉听得清清楚楚,握着笔的手,笔尖在练习册的空白处,无意识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少年人的矛盾,从来都不全是大吼大叫的争执。
更多时候,是犹豫,是躲闪,是明明在意,却不得不后退,是心里千万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是明明近在咫尺,却要反复权衡,要不要迈出那一步。
临州一中的日子还在向前流淌,习题、考试、上课下课循环往复,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这样,卡在尴尬又煎熬的僵局之中。
他们依旧会互相传递纸条讨论难题,宿舍里偶尔也会有几句简短的夜谈,却再也回不到当初那样毫无顾忌,坦荡自在的模样。
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一层沉甸甸的顾虑,心底那份滚烫的友谊,被外界的流言裹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临州一中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夕阳斜斜斜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把课桌上堆叠的习题册染成一层淡淡的橘金。
那一张纸条带来的沉重,沉甸甸压在江瑓海心上整整两天。他上课常常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反反复复都是凌叙杉写下的那句话。
「真正的朋友,不该只能够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互相靠近。」每回想一遍,心口就像被轻轻攥紧一次。
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只是被旁人的眼光困住,一边想要护好凌叙杉,一边又在一次次躲闪里,实实在在地刺伤了对方。
周五傍晚,放学铃声响过,班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张齐一伙人吵吵嚷嚷结伴走出教室,杜佳贺也背着包挥手和他道别。
没过多久,偌大的教室渐渐空旷,只剩下寥寥两三个人。
江瑓海坐在座位上,指尖反复摩挲笔杆,迟迟没有动身,他抬眼,望着前排凌叙杉清瘦的背影,心里挣扎了无数遍。
凌叙杉不急着回宿舍,正低头整理桌面散落的试卷,把一张张卷子按顺序叠齐。
这几日的疏离同样耗着他,他表面依旧平静淡漠,心底却积攒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既理解江瑓海的惶恐,又无法全然释怀那些刻意的回避。
等到最后两名同学也离开教室,门被轻轻带上,整间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晚风拂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响。
江瑓海终于鼓起勇气,从后排的座位站起身,椅子拖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凌叙杉的课桌旁边。
凌叙杉叠试卷的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夕阳落在少年的眉眼之间,把他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瑓海垂着双手,指尖微微蜷起,往日里张扬锐利的棱角尽数敛去,只剩下满满的窘迫与愧疚。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大大咧咧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启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 凌叙杉 ”
凌叙杉静静望着他,没有答话,安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 这些天,对不起 ”
这一句道歉说得格外沉重,江瑓海的目光落在课桌的木纹上,不敢直直对上凌叙杉的眼睛。
“ 我总以为躲开那些流言,就是在保护你。我害怕张齐他们继续说难听的话,害怕我再冲动闹事,给你招来更多麻烦,可我光顾着躲避旁人,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把藏在心底多日的纠结全部吐露出来。
“我一次次刻意避开你,食堂、体育课、回宿舍的路上,明明我心里特别想走到你的身边,却硬生生逼着自己后退,”
“我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到头来,反而是我亲手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
江瑓海抬起眼皮,终于望向凌叙杉的双眼,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你写在纸条上的话,我看了很多遍,是我错了,朋友不应该只能偷偷摸摸相处,我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反而忘了最该在意的,是你,我明明那么珍惜我们这份交情,却一直在做让你难受的事。”
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骄傲、逞强、顾虑,在此刻尽数卸下,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惶惑、自责,全都随着话语倾泻而出。
“ 我很怕,怕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我们就变回互不打扰的陌生人,我不想变成那样。”
教室里静得能够听见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喧闹,落日余晖漫过窗台,落在两个人之间。
凌叙杉看着眼前满脸愧疚的江瑓海,心里堵了数日的那块硬块,一点点化开。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委屈,吃饭时遥遥相望的落寞,体育课看对方转身离去的怅然,回宿舍那条林荫道上一前一后的沉默,深夜寝室里隔着床板的无声僵持。
一桩一件,他都记在心里,可他同样清楚,江瑓海所有的躲闪,并非出于嫌弃或是疏远,而是少年笨拙又错误的保护方式。
凌叙杉缓缓合上手里那一摞试卷,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
“ 我也有不对,”他的声音温和,褪去了平日里淡淡的疏离:“我只看见你一次次避开我带来的伤害,却没有好好体谅你身处流言之中的为难。”
“ 我知道你本意是为我着想,”
凌叙杉顿了顿,目光安稳地落在江瑓海脸上。
“只是,我并不希望我们的相处,要建立在小心翼翼的躲藏之上,别人的议论我们控制不了,但如何对待彼此,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
江瑓海听完,心口紧绷许久的那根弦骤然松弛下来,积压多日的压抑尽数散去,鼻尖泛着酸涩。
“ 那…… ”江瑓海迟疑着,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还可以像最开始那样吗?”
“ 可以 ”凌叙杉轻轻点头。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股暖流淌过江瑓海的心底,连日的冷战、猜忌、进退两难,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江瑓海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脸上终于慢慢浮现出一点往日鲜活的神采,他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出淡淡的红。
“ 以后我不会再一味逃避了 ,”他认真许下承诺,“就算还有人乱嚼舌根,我也不会再为了旁人的闲话,刻意远离你。但是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我依旧不会忍。”
凌叙杉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抹笑意很浅,却真切。
“ 好 ”
夕阳慢慢向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整张课桌。
江瑓海伸手,把凌叙杉散落在桌角的一支黑色水笔轻轻推回到本子边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重新找回了属于他们之间熟稔的温度。
两人一起收拾好桌面上的书本,并肩走出教室。
这一次,他们没有刻意错开脚步,没有瞻前顾后四处张望,就那样安安稳稳并排走在走廊上,廊外晚风裹挟着香樟的清香吹过来,吹散缠绕了他们许久的压抑。
下楼,沿着林荫道往宿舍方向走。
路边的树影层层叠叠,傍晚归校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身旁路过,偶尔也有同班同学瞥见他们走在一起,投来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江瑓海这一回没有躲闪。
纵然心底依旧会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却没有再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只是稳稳地和凌叙杉并肩前行。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江瑓海顿了脚步。
“ 等我一下 ”
他快步跑进去,片刻之后回来,手里攥着两瓶冰过的橘子汽水,他把其中一瓶递到凌叙杉面前,瓶盖已经被他提前拧松。
“ 算是赔罪 ”江瑓海稍稍偏过头,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别扭,“ 请你的 ”
凌叙杉伸手接过冰凉的玻璃瓶,指尖触碰到瓶身凝结出来的细密水珠。
玻璃瓶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 谢谢 ”
两人边走边喝,汽水清甜的味道漫过舌尖,之前那些争吵、躲闪、纸条上沉甸甸的心事,并没有就此彻底消失,流言依旧潜伏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薄墙,终于在此刻轰然瓦解。
回到寝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夜里熄灯,室友很快沉沉睡去,窗外虫鸣依旧此起彼伏。
下铺的江瑓海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死死憋着不说话。
黑暗之中,他压低声音,气息轻轻飘向下铺。
“ 凌叙杉,睡着了吗?”
下铺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 还没 ”
“ 太好了,”江瑓海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一般的轻松,褪去所有顾虑,又变回从前那个爱絮絮叨叨的模样,“ 明天早饭,我们一起去食堂排队吧。”
“ 嗯 ”
“ 后天午休,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刷题?”
“可以 ”
一句一问,简简单单。
那些被流言搅得支离破碎的日常,一点一点,重新归位。
少年人之间的友谊,经历过猜忌与疏离,再重新修好之后,反倒比从前更加扎实。
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寝室,安静地笼罩着两个少年,无数的心事与委屈,都消融在这温柔沉沉的夜色里面。
和好之后的那几日,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淡淡的拘谨。
明明已经解开误会,心里都笃定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可经历过流言的风波,一举一动都下意识多了几分分寸。
一起去食堂吃饭,江瑓海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把胳膊搭在凌叙杉肩头 ;
并排走路,两人之间会无意识留出小半拳的空隙,偶尔胳膊无意相碰,又会双双微微往旁边错开。
江瑓海总想靠近,又会条件反射留意四周有没有同班同学的目光。
凌叙杉嘴上说着不必惧怕旁人的议论,真正处在人群里的时候,也免不了会有片刻的不自在。
课堂上传纸条也收敛许多,不再写满乱七八糟的玩笑碎语,大多是习题疑问,寥寥两三行,递过去,等回信,动作轻而短促。
早饭他们如约一同排队,江瑓海会顺手帮凌叙杉拿一个热包子,递过去的时候手伸到一半,又顿了顿,才轻轻放到他餐盘边缘。
凌叙杉低声道一声谢,接过,两人低头安静吃饭,很少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说笑。
午休去图书馆刷题也是如此,没有紧挨着坐,选了相邻的两张桌子,江瑓海会时不时抬眼悄悄望过去,看见凌叙杉垂眸写字的侧影,又飞快收回目光,假装埋头演算习题。
杜佳贺最先察觉到这份微妙。
他坐在教室后排,把一切尽收眼底,时不时偷偷撞一撞身旁孙梁饫的胳膊,眼神往凌叙杉与江瑓海的方向瞟。
“ 喂喂,你看 ”杜佳贺压低声音,肩膀缩着,一脸发现大秘密的兴奋,“ 他俩和好了对吧,但怎么怪怪的,两个人相处客客气气,跟刚认识一样 ”
孙梁饫嘴里还嚼着零食,漫不经心抬眼扫了一眼前方。
江瑓海刚写完一道题,笔尖没墨,犹豫一瞬,伸手,轻轻敲了敲凌叙杉的椅背,凌叙杉回过头,江瑓海指了指自己的笔,眼神带着询问,凌叙杉默默抽出一支备用的黑笔,递到身后,指尖短暂一碰,两个人都飞快收回手。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落在杜佳贺眼里,直接让他眼睛发亮。
“ 磕到了磕到了!”杜佳贺捂住嘴,几乎要压抑不住小声的惊呼,脑袋凑向孙梁饫,“你瞧瞧这个氛围感!明明心里很在意,碰一下手都要躲,太好嗑了 。”
孙梁饫嗤了一声,剥着手里的糖,一脸无所谓:“ 就这点事,你至于吗,之前他俩闹僵,一个躲一个难受,现在和好了又扭扭捏捏。”
话虽这么说,他目光还是忍不住跟着飘过去。
课间,凌叙杉趴在桌上小憩,额头抵着胳膊,窗边吹过来一阵风,把他摊在桌面上的书页吹得哗哗翻动。
江瑓海坐在后排,见了,下意识起身,想要走上前去帮他把书页压住,脚步迈出两步,眼角余光瞥见杜佳贺正支着下巴,目光亮晶晶盯着这边,孙梁饫也侧过头看热闹。
江瑓海脚步猛地刹住。
方才那股冲动瞬间被浇灭一半。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总觉得自己上前,又要被他们拿来打趣,纠结几秒,他折返回来,拿起自己的橡皮,屈起手指,轻轻一弹。
橡皮划过半空,“ 嗒 ”的一声,恰好落在凌叙杉散乱的纸页上,压住翻飞的书页。
做完这一切,江瑓海迅速坐回座位,装作什么都没做,低头死死盯住练习册,耳尖却悄悄烧红。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杜佳贺和孙梁饮眼中。
杜佳贺激动得胳膊肘狠狠怼了一下孙梁饮的肋骨,用气音激动得发抖:“ 我的天!你看见了没有!不直接过去,弹一块橡皮过去!这是什么含蓄的关心啊!”
孙梁饫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揉着肋下,嘴上嫌弃:“ 多大点事,搞得跟谍战片一样。”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往上扬,“ 不过……确实有点好磕。”
上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涌向篮球场。
江瑓海本来想去看台找凌叙杉,想起上次的难堪,没有直接走过去,他从小卖部买来两瓶矿泉水,一手攥一瓶,绕了好大一圈,假装闲逛,慢慢踱到看台台阶下。
凌叙杉正坐着看书,察觉到阴影笼罩,抬起头。
江瑓海把其中一瓶水递上去,眼神飘来飘去,不太敢长久对视:“ 给你的 ”
凌叙杉伸手接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声极轻的“ 啧啧 ”。
江瑓海猛地回头,就看见篮球场边的树荫底下,杜佳贺扒着树干,半个脑袋探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吃瓜模样,孙梁饮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望向这边,还冲江瑓海抬了抬下巴。
江瑓海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浑身都有些僵硬。
凌叙杉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也看见了躲在远处偷看的两个人,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大半,握着矿泉水瓶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也泛起一丝浅淡的热度。
江瑓海慌忙转回来,对着凌叙杉干巴巴解释:“ 别管他们,那两个人闲得没事干。”
“ 嗯 ”凌叙杉应了一声,垂下眼,掩去眼底一丝浅浅的窘迫。
两个人并肩在看台台阶坐下,中间依旧隔着一小段距离。
远处树荫下,杜佳贺激动地戳孙梁饫的胳膊:“ 坐一起了坐一起了!虽然隔了一格台阶,但已经进步巨大!”
孙梁饫淡淡点评:“ 别扭归别扭,但是真的很在乎对方。”
杜佳贺点点头,越想越兴奋:“ 之前闹矛盾互相躲闪,现在和好又处处小心翼翼,这种才最有感觉,以后他俩但凡有点小动作,我们就悄悄围观。”
“你小声点,别被听见。”孙梁饫提醒他,可自己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看台那两道少年身影上。
看台之上,风卷过操场边的野草。
江瑓海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看书的凌叙杉,心里清楚流言没有彻底消失。
除去张齐那伙人的恶意调侃,如今,又多了杜佳贺与孙梁饫这种看热闹式的起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算处处被旁人注视,他也不想再退回从前互相躲避的日子。
哪怕拘谨,哪怕别扭,这份友谊,他还是想好好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