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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你认识我师父吗 画了一地符 ...

  •   林疏回来那天,日头刚过正午。
      他沿着原路走回荒地边缘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比以前更密了一些,像是他不在的这几天,风把所有的叶子都往一个方向吹了一遍。他继续往前走,绕过荒地那道土坎,院墙逐渐从树影后面露出来。然后他看见了初——蹲在桂花树根前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黄纸。他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林疏走进院门的时候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抬起头来。
      “你回来了。”
      林疏站在门口看着初面前那一排黄纸。每张纸上都画着完整的符箓纹路,墨迹已经干透了,朱砂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暖光。他放下背篓走过去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看了看——符头起势精准,符身转折流畅,符尾收得干净利落,灵力在纹路之间均匀地流动着,没有一丝阻塞。
      “你画的?”
      “嗯。你走了之后我在抽屉里翻到你以前画废的符纸。”初说,“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熟,试着画了几张,越画越顺。”
      林疏放下那张又拿起下一张。这一张比刚才那张更复杂,符尾处多了一道回环的折线,灵力在折线中绕了一圈之后重新汇入主干。他画了这么多年符,知道那道回环是用来稳定符力走向的,但他自己始终画不好那一笔——每次画到回环处总会歪掉半寸。初这张画得笔直精准,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他放下第二张,拿起第三张。这一张的符式他认出来了——是一张中级聚灵符,宗门里至少要结丹以上的修士才能画得出来。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朱砂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灵力正在符纹内部安静地流转着,像一条已经走惯了这条路的老河,什么阻碍也没有。
      “这张你也是看着我的旧符纸画出来的?”
      “不是。”初说,“这张是我自己想画的。画完发现灵力能走通。”
      林疏蹲在那排符纸前面,手里握着一张他画不出的符箓:“你以前画过符?”
      “以前没有用笔画过。”初说,“但那些纹路很眼熟,像是看过很多次了。”
      林疏把那三张符纸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拿起第四张。这张符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收笔痕——朱砂在符尾处收住之后,笔尖被提起之前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内侧绕了半圈的弧度,像是画符的人在收笔的时候习惯性把笔尖带了一下再抬起来。这个习惯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林疏认识它。他以前在青云宗后山学画符的时候,他师父教他收符尾,每次落完最后一笔都会习惯性地向内绕半圈,然后说一句:“收在这里,不能多绕半圈。”
      那个人教了他三年画符。三年后那个人不见了。那枚刻着符印的旧玉佩现在正贴在他胸口,被体温捂了七年。
      林疏拿着那张符纸站起来,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和初之间的地面上。他看着初蹲在桂花树前面仰着头看他的样子,那双褐色的眼睛在日头底下平平地看着他,跟刚练完剑之后蹲在井沿边洗手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师父吗?”林疏问。
      初蹲在桂花树前面,听见那四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放下笔,从地上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排符纸的距离面对面站着,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符纸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认识。”初说。
      “他叫什么名字。”
      初安静了一会儿:“姓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青云宗外门药修,收了一个弟子,教了他三年。”
      林疏站在他对面:“那三年之后呢。”
      “那三年之后,他要走。他本来就是借了那具肉身暂住,住了三年,该走了。”初说,“但走之前他留了一样东西,一枚刻了符印的玉佩。他说如果那个人能认出那枚符印,他们就还会再见。”
      林疏低头从衣领里把那根挂了几年的绳线抽出来,线端系着一枚旧玉佩,玉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中心的符印纹路清晰可见。他把它取下来握在手心里:“当初教我的那个师父,他走之前说过,等他走了之后如果有人拿着这枚玉佩来找我,那就是他回来了。但没人来找过我。”
      “因为那个人的肉身已经消了。”初说,“他自己也忘了这回事,直到他开始重新画符。”
      风又吹过来了。地上的符纸被风掀起来几张,初弯腰蹲下去把它们重新压好,然后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纸角。他站起来看着林疏:“林疏,那三年我是用另一个身份教你的。那时候我是你师父。后来我散了那具肉身,回到了天上,把那段记忆也封住了。直到这几天画符的时候那些纹路从手底下走出来,我才慢慢想起来,我以前教过一个人画符。”
      林疏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枚被体温焐了七年的旧玉佩:“那你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初说,“想起我教过你辨认药材,想起我说过符尾不能多绕半圈,想起我走的那天你说了一句——师父你还会回来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因为我忘了答案。”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那双刚刚画完符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朱砂:“现在我知道了。会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地上的符纸被石头压着纹丝不动。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林疏握着的旧玉佩上,玉面反出一点温润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焐热。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玉佩,然后把它重新挂回脖子上:“你回来了就行。”
      他转身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把火生上了。初站在桂花树前面看着他蹲下来添柴的背影,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把那个人的轮廓映在灶台后面的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排画好的符纸,又看了看林疏蹲在灶台前面的背影,弯腰把地上的符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进林疏抽屉里那些旧符纸的最上面。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蹲在了林疏旁边。
      “我现在会画符了。”初蹲在那里说,“你不在的时候画的,没有人教,自己学会的。”
      “那挺厉害的。”
      “那以后我画符,你采药。你缺的药引我帮你找。”
      “嗯。”
      “还有——那枚玉佩你戴了七年。”
      “嗯。”
      “那行。”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戴了七年,那就继续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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