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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赶集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编筐卖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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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开始学着编东西了。
起因是那天他去镇上卖干药材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在街边编竹筐,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之间,不到半个时辰就编出了一只圆底小筐。初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药材卖了,铜板揣在怀里,但他蹲在人家摊前看了那么久,一分钱没花。
林疏问他下午去哪了,他说:“看人编筐。”
“看会了?”
“看会了大概。明天试试。”
第二天初真的去后山砍了几根细竹子回来,劈成篾条,蹲在院子里开始编。刚开始编得乱七八糟的,篾条在他手里不听话,不是这边松了就是那边紧了,编出来的底歪得像个椭圆的饼。他拆了重来,又拆了重来,拆了四五遍之后终于编出来一只勉强能看出是筐的东西,底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立住了。
他拎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筐走到林疏面前:“能装东西。”
林疏接过去看了看,底部的篾条虽然疏密不匀,但确实能盛东西。他随手把自己桌上的几粒干枣丢进去,筐稳稳地兜住了,没漏。
“还行。”林疏说。
初把那只小筐拿回去放在灶台旁边:“以后装干桂花。”
他又蹲回院子里继续编第二只了。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了一些,底没歪太多,筐沿收得也整齐了一点。第三只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拆了重来了,虽然速度还是慢,但编出来的东西开始有了形——圆是圆的,沿是平的,拎起来不会散架。
那天下午初一共编了三只筐,从大到小摞在一起放在墙角,像三只叠起来的灰褐色小碗。他编完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关节有些发红,但表情很满意。
“这些东西卖得掉吗?”林疏问。
“先攒着,攒够了一筐拿去卖。”初说,“能换点盐钱。”
林疏蹲下来拿起最顶上那只最小的筐翻看了一下,边缘收得很干净,篾条之间的缝隙均匀。他放下筐站起来:“手疼不疼。”
“有点。”
“明天再编。”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指:“再编一只就不编了。”
林疏没再说他。他知道初说“再编一只”的时候总是真的只再编一只,但那只编完之后他又会想编下一只,像织围巾一样,织完一条就想织第二条。
第二天初果然又编了一只。然后第三天又编了一只。到第五天的时候墙角的筐已经摞了七八只了,大大小小叠在一起占了一小片墙根。林疏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摞筐:“你真的打算拿去卖?”
“明天赶集,我背去试试。”初说,“卖不掉就拿回来自己用。”
第二天一早初背着一摞筐去了镇上。他走的时候天刚亮,露水还没散尽,山路上草叶打湿了他的鞋面。林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着那摞筐沿山坡往下走的背影,筐叠在他背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背着自己壳的蜗牛。
“早点回来。”林疏说了一句。
初没回头,但抬手摆了摆。
林疏回到院子里把晾在屋檐下的药材收进布袋里,又蹲到灶台前面把火生起来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院门口空空的,初还没回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门槛上喝,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小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偶尔有一两片落叶从更远处的树上飘进院子里来。
他喝完一杯水又续了一杯。续到第三杯的时候院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初回来了,背篓空了,那摞筐已经不见了。他走进院门的时候嘴角弯着,衣襟上沾了一点灰,鞋面上的露水已经干了。
“卖完了?”林疏问。
“卖完了。”初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铜板,“小的三文一个,大的五文,一共卖了二十几文。够买两斤盐了。”他把铜板放在桌上,又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纸包,“这个是用卖筐的钱买的。”
林疏打开纸包看了一眼——是一小把桂花干,比上次那包颜色更深一些,香气也更浓,像是新晒的。
“你不是已经有一包了。”
“那包快用完了。再买一包备着。”初把桂花干收进柜子里放好,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了。他蹲在井沿上舀水冲手指的时候侧着脸,日光正好照着他半边眉骨和颧骨,把那截皮肤照得微微发亮。“林疏,”他边冲水边说,“今天那个买筐的大婶说了一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我说自学的。她说自学能编成这样,挺有天赋。”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媳妇也这么说。”
林疏坐在门槛上端着水杯没动,那句话在空气里飘了几息才落下来。初说完之后继续低头冲水了,像是什么很普通的话顺口说出来的一样。林疏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了,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谁是媳妇。”
初冲完水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着他:“你。”
“我不是。”
“你是。”初说,“你每天给我烧水做饭,我每天给你缝衣裳编筐。你不是谁是。”
林疏站在桌边看着他,初站在井沿旁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日光从头顶照着两个人的头顶和肩膀。初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要是不乐意当我媳妇,那我当你媳妇也行。反正都一样。”
“……闭嘴。”
“闭了。”初真的把嘴抿上了,但弯着的那道弧度还挂在脸上没收回去。他转身把井边的水瓢挂好,然后走进屋里蹲到灶台前面去生火了。林疏站在桌边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嘴角那道弧度还在。
林疏走过去把柜子里那包新买的桂花干拿出来放在灶台边沿:“今天做桂花糕?”
“行。”初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眼睛里跳着,“卖筐的钱买的桂花干,做出来给你吃。”
林疏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他看着初把糯米粉和糖倒进碗里拌匀,桂花干揉碎了洒进去,加水和面,压进碗里,上锅蒸。所有的动作比上次流畅了许多,手指在案板上的力度也更稳了。初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东西,只有偶尔抬头确认一下锅里的水位。
桂花糕蒸好的时候初切了一块递给林疏,这次切的大小刚刚好,一口能吃完。“尝尝。”
林疏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糕体比上次更松软,桂花的香气均匀地分布在每一口里面,甜味也正好。
“好吃。”他说。
初蹲在灶台前面抬着头看他:“真的?”
“真的。”
初低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是这一整天最好的事是这一刻才发生的。他拿起刀又切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他眯了一下眼,没有说话,但林疏看见他眯眼的那一瞬间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只留了一点弯着的嘴角在外面。
那天晚上初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叠好放回橱柜里,新买的桂花干封好放进柜子最上层,跟之前那包剩的半包并排放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林疏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山坡上方,把整个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初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了,肩膀挨着肩膀。
“今天赶集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
“那个买筐的大婶说我的手比她儿子的还巧。”初说,“她儿子也编筐,编了半年了还没编圆。”
“那你下次去教教他。”
“不教。教会了他跟我抢生意。”
林疏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被夜风带走了。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林疏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见了。”
“那是风吹的。”
“风吹不出那种声音。”
林疏没有反驳了。他继续看着月亮坐在门槛上,初坐在他旁边也看着月亮。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新编的筐摞在墙角,桂花干封在柜子里,灶台还温着,满院子都是秋天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明天还去赶集吗?”林疏问。
“明天不去了。”初说,“明天在家陪你。”
林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初看着月亮的侧脸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像是从最早最早开始就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一样。“……在家干嘛。”
“擀面。缝衣裳。给桂花树浇水。”初数了几样,“然后蹲在院子里看你是不是又在门槛上坐着发呆。”
“……你管我发呆。”
“不管。看看而已。”初把头往他肩膀上轻轻靠了一下,“行了吧,月亮看完了,进屋。”
他先站起来伸了伸手,然后转身走进屋里了。林疏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光。墙角那摞编好的筐被月光照着投下一圈圈圆形的影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那棵新栽的小桂花树又长高了一点点,不注意看看不出来。
林疏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的影子,然后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初铺好了被子坐在床沿上等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两个人并排放好的鞋,一双旧的,一双新编了筐的人亲手纳好的布鞋,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