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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他蹲在院子里跟那棵树说话 你咬过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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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桂花树一天一天地扎根。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到院子里去看看那棵树,有时候浇水,有时候就蹲在那看,也不说话。林疏有一回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跟它聊天呢?”
“也不算聊,”初蹲在树前面说,“就是站一会儿。”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它跟我说它好着呢。”
林疏靠在门框上:“树还能跟你说话?”
“别人听不见。我能。”
初说完之后像是才意识到这话听着不太对劲,转过头来看了林疏一眼,看见林疏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才转回去继续看那棵树。林疏没再问,转身回灶台前添了一根柴。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汽蒸腾起来把窗户糊了一层薄雾。
那段时间初学会了不少东西。他学会了用新灶台做红烧萝卜,虽然酱油放多了咸得林疏喝了两杯水。他学会了把晾干的药材按大小分类装进布袋里挂在屋檐下,一排排挂着像一列小灯笼。他甚至还学会了修凳腿,其中一条板凳的腿松了,他从镇上买回来一小块木料,用小刀削了削塞进榫眼里,用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就紧了。林疏蹲在旁边看着他敲:“你什么时候学会修凳子的?”
“看木匠修多了。他敲榫头的时候先用小锤慢慢敲,敲进去之后再用大锤补一下。”初把修好的凳子翻过来放平,坐上去试了试,稳的,“行了。”
“你以后什么都能自己修了。”
“那不一定。”初说,“你身上要是有什么坏了,我修不了。”
林疏蹲在他对面,那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初说完了之后自己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继续摆弄锤子去了。林疏站起来去收衣服了,把晾在院子里的干衣裳一件一件摘下来叠好。他叠到初那件靛蓝外衫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袖口的针脚比上个月又齐了一些,虽然还是看得出是手缝的,但每一针的距离已经均匀了不少。
那天下午初出了一趟门,说是去镇上买点东西。林疏没问他去买什么,初也没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进门的时候把纸包放在桌上也没打开。林疏看了一眼:“买了什么?”
“盐。”初说。
“盐不是还有半罐吗。”
“多备一点。”
林疏没再问了。晚上吃完饭他去桌边收拾碗筷的时候碰了一下那个纸包,里面的东西不是盐的触感——盐是硬粒的,这个摸起来是细粉状的,像是什么东西磨成了粉用纸包着。他看了初一眼,初正蹲在灶台前面刷锅,后脑勺对着他。林疏把纸包放下了没打开。
又过了两天,初早上起来蹲在桂花树前面浇水的时候,林疏发现那棵树的叶子比前两天绿了一些。原先移栽的时候叶子边缘微微卷着发黄,现在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面油亮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养得很好。他走过去蹲到初旁边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初:“你给它喂了什么?”
“没有,”初说,“它就自己长好了。”
林疏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最绿的叶子,触感厚实温润,像一片被日光晒透了的绸面。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初:“你那个纸包里装的是什么。”
初浇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水瓢,转过头来看着林疏:“是我在路上捡的石头磨的粉。兑了水浇在树根底下,能长得好。”
“什么石头?”
“我不太会解释。”初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从袖口里摸出那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灰白色的细粉,混着一些极细的碎金屑。“就是……我有时候蹲在溪边,看见水底有这种石头,颜色跟别的石头不一样,摸起来是温的。我就捡了几块回来,用瓦片碾碎了。”
林疏低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里夹杂的细碎金屑,跟他之前在柜子底层压着的那块金色碎片一模一样。他伸手捻了一点在指腹上搓了一下,粉末细腻如面,搓开之后指腹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暖意。
“你以后别去捡了。”
“为什么?”
“被人看见你蹲在溪边磨石头,会有人来问。”林疏说,“树长得好就行了。”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粉末,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我把剩下的浇完,以后不捡了。”
林疏看着他蹲在树根旁边把纸包里剩余的粉末兑了水慢慢浇进土里,水渗下去的时候树根周围的土面泛了一层极淡的金光又灭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底下亮了一下又藏起来了。他站在初身后看着那棵刚刚移栽不到半个月的小桂花树正在以肉眼不易察觉的速度舒展着每一片叶子,树皮上新长出来的那层嫩绿在日光里发亮。
林疏没有再说话了。他转身走进灶台前添了一根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白汽重新糊满了窗户。初浇完水之后把那包空纸叠好收进袖口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进了屋。
“林疏。”
“嗯。”
“今天晚上吃面吧。我来擀。”
“你会擀面?”
“刚学的。在镇上那个面摊旁边站了一会儿,看那个婆婆擀。她擀面的时候手腕是这样转的。”初比划了一下手腕的动作,“我应该能学着来。”
“那你去试试。”
初去翻面粉袋了。初擀面的动作虽然生疏,但确实有模有样。他手腕转动的方向跟镇上那个面摊婆婆差不多,面皮在他手底下越擀越薄,最后薄得能透光。他切面的时候手指压着叠好的面皮,一刀一刀切过去,切出来的面条宽窄不一,但他看着那些切好的面条很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水开了。”林疏说。
初把切好的面条抖散了下进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两圈就浮上来了。他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又往锅里丢了几片青菜叶。面出锅的时候他盛了两碗,一碗多放了几片菜叶推给林疏:“你的。”
林疏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面清亮,面条虽然没有面摊上卖的那样匀称,但看起来是能吃的。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还行。”
“还行的意思是能吃还是好吃。”
“能吃的程度。”
“那下次再练。”
林疏低头继续吃面了,他吃了半碗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初正低头吃自己那碗,面条被他吸进嘴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腮帮子鼓着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夹起第二筷子。他吃东西的样子已经跟刚到院子里的时候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连筷子都拿不稳,粥能从勺沿漏回去大半碗,现在他蹲在灶台前面擀面的姿势已经有了几分老练的样子。
“初。”林疏喊了他一声。
“嗯?”初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
“你现在跟人差不多了。”
初把那点面汤舔掉了:“我本来就是人。”
“我是说你现在像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半碗的面条:“那还行。会擀面了,会修凳子了,会种树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会给你做衣裳。”
“做衣裳也算过日子?”
“算。”初又夹了一筷子面,“过日子就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做衣裳。”
林疏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了,碗底还剩一点汤他也端起来喝掉了。初看见他把汤也喝了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收碗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像是记下了“他喜欢喝面汤”这个事,收进了脑子里某个存着林疏习惯的位置。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初忽然说了一句:“林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老了什么样。”
“没想过。”
“我想过。”初侧过身面朝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老了还是住在这个院子里,你坐在桂花树底下,我蹲在旁边。你做不动饭了我来做,我走不动了你扶我。然后我们还在一个床上睡觉。”
林疏在黑暗里躺着:“你怎么知道谁先走不动。”
“那不一定。反正不管谁走不动了,另一个就扶着。”
“扶到哪去。”
“扶到院子里晒太阳。”初说,“桂花树底下有椅子,你坐着,我也坐着。不用干什么了,就晒太阳。”
林疏侧过头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先说着,到时候就不用临时想了。”初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反正就是那样。不用想太多。”
林疏在他手指底下翻了一下手,掌心朝上,让他搭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桂花香渗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睡意漫上来之前最后确认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林疏做了个梦。梦里他坐在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底下,头顶的花开得密密匝匝,金色的碎花落了他满肩膀。初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块靛蓝色的布料,正低着头缝什么东西。他缝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林疏:“你困了?”
“不困。”林疏在梦里说。
“那你坐着别动,我把你这件衣服的扣子缝紧一点,你那颗快掉了。”初低下头继续缝了。
林疏在梦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外衫的扣子——有一颗确实松了,线头已经脱出来半寸。初低头把那颗扣子重新缝上了,针脚穿过布料的触感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初不在旁边,被子掀开了一角,灶台那边传来木柴被折断的清脆声响。林疏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外衫——他睡前脱了叠在凳子上,现在那件衣裳叠得好好的放在床头。他拿起来翻了翻,前襟从上往下第二颗扣子还是那个扣子,但线头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把那颗扣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是新的,线是淡灰色的,缝得很结实,扣子被牢牢地钉在衣料上。他捏着那颗刚被缝好的扣子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穿上了那件外衫。
走到灶台前面的时候初正蹲在那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
“饭快好了。”
林疏在他旁边蹲下来一起添柴:“你早上起来缝扣子了?”
“你那颗扣子昨天就松了,我看见了。”初说,“你睡着的时候我拆了重新缝了一下。现在紧了。”
林疏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那颗被重新缝过的扣子,针脚比初平时缝的那些更密,像是特意加固过的。“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你蹲在院子里翻药材的时候,弯腰的时候那根线头露出来了。”初把一根柴塞进灶膛里,“我看见了就记住了。”
林疏蹲在灶台前面没说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把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忽然觉得“记住了”这三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特别重。初记住了他扣子松了,记住了他喝面汤,记住了他冬天脖子怕冷,记住了他夜里醒了会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了,然后在合适的时候一件一件地做出来。
那天上午初去镇上买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桂花干。他进门的时候把那包干桂花放在桌上:“在镇东头那家铺子看见的,说是今年新晒的。我买了一小包。”
“买这个做什么?”
“做桂花糕。”初把纸包打开了一条缝凑近闻了闻,“香。我让铺子老板教我怎么做,他说把糯米粉、糖、桂花拌在一起上锅蒸就行。我试一次,不行再试第二次。”
林疏看着他把那包桂花干小心地收进柜子里:“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糕了?”
“还没学会。正在学。”初把柜门关好拍了拍手,“学会了就会了。”
那天下午初真的开始折腾那包桂花干了。他把糯米粉和糖按老板说的大致比例拌在一起,桂花干揉碎了洒进去,又加了一点水揉成团,压进一个小碗里上锅蒸。灶膛里的火被他烧得旺旺的,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汽,满屋子都是桂花和糯米混在一起的甜香。林疏坐在门槛上看着初蹲在灶台前面守着那锅糕的样子,他每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一眼,用手指按了按糕面,然后又盖上继续蒸。蒸了大概三刻钟之后他把碗端出来了,糕面是浅黄色的,表面嵌着细碎的桂花粒,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初把碗放在桌上晾了一会儿,等不烫手了才用小刀切了一块下来递给林疏:“尝尝。”
林疏接过去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味适中,桂花的香气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
“好吃?”
“还行。”
初自己也切了一块尝了尝,嚼完之后眯了一下眼:“确实还行。下次少放点糖。”
两个人就坐在桌边把那块桂花糕分着吃完了。初切的时候切得不大不小,每一块差不多两口就没了。他切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它递到林疏嘴边:“最后一块。”
林疏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块糕,张嘴咬了一口。初等他咬完了把剩下那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甜的。”
“你说少放糖。”
“这块是你咬过的,比较甜。”
林疏嚼糕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视线移开去看窗外了。窗台外面那棵小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什么话被人听见了又装作没听见,只默默把叶子翻了一面继续晒太阳。
那天傍晚初把那棵桂花树浇了一遍水。他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按了按土面,看水渗下去的速度。林疏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它长高了没有?”
“长了。不明显,但长了。”初说,“你来看。”
林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棵桂花树——一棵是新移栽的小苗,另一棵是蹲在树旁边的人。金色的夕照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两个人蹲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地上,叠在一起,像同一棵树上分出来的两根枝丫。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过来远处桂花树正开着的香气,混着院子里那棵小苗刚发出的、还很淡很淡的叶子的气息。
初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新叶:“林疏,明年这个时候它就能开花了吧。”
“后年。”
“后年也行。到时候桂花落下来掉在你碗里。”
“那你得先把糕蒸好。”
“行。”初弯了一下嘴角,“那你等着。”
他蹲在树根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进屋了。灶台上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初站在灶台前面把水壶提起来注进碗里,氤氲的水汽在他面前铺开又散了。林疏坐在桌边看着他,案板上的面粉还散着一些,筷子搁在碗沿上,新缝好的扣子还牢实地钉在衣襟上,那棵树的根须正在土底下安静地伸展着,在这个新盖好的院子里找着自己该长的方向。
“林疏,”初背对着他开口了,“明天你还想吃什么。”
“面。”
“又吃面。”
“你不是说要练到好吃为止。”
初背对着他,但林疏看见他侧过头弯了一下嘴角:“行。明天继续擀。”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暮色里翻了一下,像是替谁点了个头。院子不大,灶台还新,桂花还没开,面还没擀好。但天黑了总会有灯,天亮了总会有火。
初把水壶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明天面里给你卧个蛋。”
林疏看着他。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