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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镇上来的那个人 青灰短褐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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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离青云宗后山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林疏平日里隔个把月去一趟,买些盐米粗布之类的东西,背着背篓去再背着背篓回,从来不会多逛。
今天他背篓里空着,但步子走得比平时慢。
初跟在他右手边,落后小半步。他换了一身林疏翻出来的干净衣裳——虽然袖子还是短了一截,露着一截手腕,但起码比那件领口松了的旧衫整齐。头发被林疏重新扎了一遍,这次没扎歪,拢得还算齐整,垂在肩后一截。
下山的路初走得比前两天稳多了。两只脚踩在土路上,左脚的步子已经不再比右脚轻了,两条腿走路的差距小到几乎看不出。林疏走两步就余光扫他一眼,扫了三四次之后初开口了:“你在看我。”
“没看你,看路。”
“你看路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的。”
林疏把视线收回去看着正前方:“你走你的。”
初不说了,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林疏用余光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走快了两步,初也跟着快了两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绕过了山路最后一道弯,镇子的屋顶就从树梢底下露出来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开着杂货铺、布庄、粮店、铁匠铺,还支了几个卖吃食的摊子。辰时刚过,街上的人还不算多,稀稀拉拉的几个早起的镇民在铺子门口进进出出。林疏带着初从街口走进去的时候,那个卖包子的摊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揉面了。
初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步子慢了下来。他走在街面上左右看着,路过布庄门口的布匹他停下来看了两眼,路过铁匠铺他停下来看了看挂在铺门外面那排锄头和镰刀,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他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个插着糖葫芦的草把子上红艳艳的一串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个是什么。”初指着糖葫芦问。
“糖葫芦,”林疏说,“甜的,外面裹了糖。”
初盯着那串红艳艳的东西看了几息,然后转头看林疏:“你吃过吗?”
“吃过。”
“好吃吗?”
“还行。”
初又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芦,然后把视线移开了,没说要买。林疏站在旁边看着他移开视线的那一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硌了一下。他走过去跟摊主买了一串,举着走回来递到初面前:“拿着。”
初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串红果子,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笨,攥着竹签子的姿势不太对,差点把最顶上那颗糖葫芦晃掉。他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糖衣咔嚓一声碎了,他含着那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他说。
“那你就吃完。”
初举着那串糖葫芦跟在他旁边走,边走边吃。咬第二口的时候糖渣掉了一点在衣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咬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竹签子转了半圈让那颗已经露了核的山楂对着自己,一口把剩下的果肉全抿进嘴里了,腮帮子鼓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核呢?”林疏问。
“咽了。”
“核不能咽。”
“咽都咽了。”
林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布庄。初举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跟进去,布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拿鸡毛掸子扫柜面上的灰,看见有客人进来就放下掸子迎了上来:“小兄弟买布?”
“给他买两身成衣,”林疏指了指身后,“从头到脚。”
老板打量了一下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量:“这位……高个儿,瘦,肩宽倒不宽,去年剩了几件青灰的衣裳应该合身,我拿给你看看。”她转身去了里间。
初站在布庄里举着那半串糖葫芦四下看着,布庄墙上挂着的各色布匹从白到青到靛蓝排了一整面墙。初凑近了看那些布匹的花纹,又伸手摸了摸一匹靛蓝色的布料,摸完了回头找林疏:“这个颜色好看。”
林疏走过去看了一眼:“你要买这个?”
“你穿这个颜色应该好看。”
布庄老板正好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捧着两叠叠好的衣裳。她听见初那句话笑了:“小兄弟会说话,给你自己买还是给这位买?”
初指了指林疏:“给他买。”
老板看了看林疏又看了看初,眼神变了那么一丝,但脸上很快恢复了做生意该有的客客气气:“那你看看这个靛蓝的料子,刚进的,做外衫最合适。”
林疏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初已经把老板递过来的那匹靛蓝布料接过去了:“你摸一下。”他把布料往林疏手里塞,“软的。”
林疏接过那匹布料在手里攥了一下,确实是软的,细腻的棉纱织出来的手感,贴着皮肤应该舒服。他看了一眼标价,不便宜。他把布料还给老板:“今天先给他买。”
初站在旁边举着半串糖葫芦:“先给我买也行。买完了下次再买你的。”
老板在旁边已经把那两叠衣裳摊开在柜面上了,一件青灰的短褐、一条深灰的裤子、一双黑布鞋,都是新的,折痕还在。她看了看初的身量又看了看衣裳:“这套应该差不多,要不你先试试?”
初把糖葫芦递给林疏:“帮我拿一下。”
他接过那套衣裳走到布庄角落的屏风后面去了。林疏站在柜台前面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听着屏风后面传来解衣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青灰短褐,深灰长裤,黑布鞋。短褐的袖口正好到手腕,长裤的裤脚也刚好盖住鞋面,像是照着尺寸裁的一样。
老板上下看了一圈:“合身,这身就是给你长的。”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然后他走到林疏面前,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怎么样。”
林疏看着他。初站在布庄柜台前面的晨光里,青灰短褐穿在身上干净利落,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扎在脑后垂在肩侧,整张脸在日光下白净的过分。他张着手臂站在那等林疏评价的样子,和当初在小床前面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行。”林疏说,“另一件也试试。”
初又走回屏风后面去了。老板趁着这个空隙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林疏说了一句:“小兄弟,那位是你什么人?”
林疏顿了一下:“……家里人。”
“长得怪俊的,”老板笑了一下,“你家里人来了我铺子里都亮堂了。”
林疏没回话,把手里那串吃剩的糖葫芦举起来咬了一口,糖衣碎在嘴里甜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又想起来——刚才初说过核不能咽。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竹签子,上面只剩最后两颗山楂了,核还在里面。
初换完第二套衣裳走出来的时候林疏已经把账结了。两套衣服两双鞋,加上一匹靛蓝色的布料叠好了塞在背篓底下。老板额外送了两双棉布袜子,用纸包了塞在衣裳上面。
“那匹布你也买了?”初看着他背篓里露出的靛蓝色布角。
“买了。放那占地方也是占着。”
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走出布庄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不少,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支了摊子吆喝着,几个孩子在街口追着一只鸡跑来跑去。初走在林疏身边,新衣裳穿在身上干干净净的,整个人跟在那个灰蒙蒙的、蹲在院子里刻字的雾状人形已经判若两人了。
“林疏,”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说,“等回去了,那匹布我帮你做件衣裳。”
“你会做?”
“我可以学。”
林疏侧头看了他一眼,初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样子,像个刚得了新东西的小孩在偷偷高兴。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浅了一些,像琥珀被晒透了。
“你先把你自己的衣裳穿好再说。”林疏说。
初抬头看他:“我穿好了。”
“扣子扣错了。”
初低头一看,短褐前襟的扣子从上往下错开了一格,领口歪着。他手指笨拙地解了两下没解开,林疏伸手过去帮他把扣子重新拢上了。手指碰到他胸口布料下面微微起伏的呼吸,林疏垂着眼皮把扣子一颗一颗对正扣好,扣到最底下那颗的时候指尖蹭到了他腰侧。初站着没动让他扣,等他扣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扣得比我快。”
“多练练你也快。”
“你帮我扣也挺好。”
林疏把手收回去:“走了。”
他转身朝街口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初跟在他后面,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街上的人群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晒着太阳的摊贩和赶早集的行人各自忙碌着。初走过包子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热腾腾的面香,走过铁匠铺的时候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走过一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冠——那棵树的叶子比他院子里那棵稀疏多了,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了一地碎碎的光。
他追了两步跟上林疏,走在他右手边,落后小半步的位置。林疏背篓底下那匹靛蓝色的布料随着步子微微晃着,初看着那匹布角的蓝色在他后背旁边一晃一晃,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新衣裳变得比刚才更合身了一些,像是穿久了就会长在身上似的。
镇子不大,走完一条主街也就小半柱香的功夫。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的时候,初回头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些铺子和摊子,又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空了糖葫芦的竹签子——他把竹签子上的糖渣舔干净了,把签子递到林疏面前:“这个丢了还是留着?”
“丢了。”
“那留着吧。”初把竹签子收进袖口里,走在他旁边,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太阳暖融融地晒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拉短了又拉长了,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走到山谷入口的时候初忽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山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息。
“怎么了?”林疏问。
“刚才有人在看我们。”
林疏也往那看了一眼:“什么人?”
“不知道,”初转回头继续走了,“他在远处,没走近。”他走回林疏旁边的时候脚步快了些,肩膀挨着林疏的肩膀。“林疏。”
“嗯。”
“如果以后有人来找我,你别让他把我带走。”
林疏走路的步子没停:“谁来找你你都不准走。”
初在旁边安静了两息,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说了算。”
山谷里风吹过来,两边的灌木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给两个人让了一条路。初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走在林疏右手边,新布鞋踩在土路上,一步跟着一步,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