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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里的东西开始怕他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怕 半夜,他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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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后山的兽开始躲着初走。
林疏是亲眼看见的。那天他带着初去后山采药,路过一片林子的时候灌木丛里忽然蹿出一只野兔,毛色灰褐,肥得很。兔子蹿出来的时候初正好转过头去看,那一瞬间兔子整个僵住了。它四只脚钉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滚圆地盯着初的方向,然后——它忽然掉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钻回灌木丛里,枝叶被撞得哗啦响,几息之后就没影了。林疏低头看着兔子刚才站过的那块地面,上面有一小片湿印子。
“它跑什么?”初问。
“不知道。”林疏蹲下来摸了摸那片湿印子,凉的。他用指腹捻了一下,是汗。兔子被吓出了一片冷汗印在地上。他抬头看了看初,初站在两步外歪着头,一脸困惑。“你往那边走两步试试。”林疏说。
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迈了几步往林子深处走了。林疏跟在后面看着——初走过的路,左右两侧的灌木依次安静下去。原本有几只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初靠近的时候它们扑棱棱飞起来,高处的蝉鸣也忽然断了。整片林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虫鸣鸟叫在一瞬间集体消失了,只剩下初走在落叶上的脚步声。等初走过去两步远了,鸟叫声才重新从身后慢慢接上,像一段被掐断的曲子又续了回去。
初停下来回头看林疏:“什么都没啊。”
林疏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然后他朝反方向走了两步,路边的灌木一切如常,鸟叫声该响的响,风声也没断过。他站在那边对初说:“你再往前走几步看看。”
初又走了几步。这次更明显了——林疏看见路边的草在它经过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像被风压弯的,但风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吹。那些草弯折的方向整齐地朝着初的脚踝,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了一下,又像是它们自己主动低下了头。
“你走慢点。”林疏说。
初放慢了步子。林疏蹲下来看着它刚才踩过的地面,脚印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痕迹,像是一层薄薄的光粉从鞋底漏出来洒在了土里。那些金色痕迹周围的几株小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高处长,叶尖一点点往上顶,像有东西在底下托着它往上送。
“初。”
“嗯?”
“你别踩那个。”林疏指着脚印旁边那几株正在疯长的草。
初低头看了看,往后挪了半步。那几株草在它移开之后停了长势,叶尖悬在比刚才高了一寸的位置上不动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初走在前面的时候路两边的灌木自觉地让开了一条缝,等他走过去之后又合拢,像有什么东西在替他开路。林疏跟在后面看着那条自己合拢的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进了院子之后林疏把背篓放下,初蹲在井边洗手。林疏看了它一会儿,走到那棵老槐树前面站住了——树干上初刻的那些“林疏”和底下那个“初”字,字迹比十天前深了一倍。那些刻痕的边缘原本是翻卷着的树皮,现在边缘圆滑了,像是树自己在愈合伤口的时候把那些字吞进去了一样。林疏伸手摸了一下“林疏”那两个字,指腹触到的不是干裂的树皮,是一层光滑的、像裹了蜡一样的表面。字摸上去是温热的口,比树身的其他位置高了大约一张纸的厚度,像是有人把字从树皮里面重新浮上来似的。
“林疏,水是热的。”初在井边喊了一声。
林疏转头走过去,看见初把手从水桶里抽出来,水珠从它指尖滴落,落进桶里的时候水面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把手指探进水里——烫的。比他平时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温高了不止一倍,像是被人往桶底扔了一块烧红的石头。
“你刚才摸的时候水是凉的还是温的?”林疏问。
“凉的,”初低头看着那桶冒着白汽的水,“我洗完手就变热了。”
林疏把水桶从井沿上端起来倒进了菜地,热水浇在土上蒸起一片白雾。他把空桶放回去的时候对初说:“你以后少碰水。”
“为什么?”
“不为什么。让你少碰就少碰。”林疏把桶搁在墙角走了。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桶被倒空的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得很,灰蒙蒙的,什么异常也没有。但它身后那排菜地里的青菜,刚刚被热水浇过的地方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变得油绿,叶片舒展开来的姿态比前两天精神了不止一点。
当天晚上林疏没睡着。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小床上初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平稳得像个真正的人。他侧头往火塘方向看了一眼,初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眼皮合着,睫毛垂下来覆在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上,睡得很安稳。林疏看了一会儿它安稳的睡脸,又想起今天后山那些绕着它走的鸟和兔子,想起那几株疯长的草和井里变热的水,想起树干上浮起来的名字——那些字好像还在慢慢往上浮,像水里冒出来的气泡,想顶破皮面往外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才终于闭上眼。迷糊之间他听见小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棉布被踩出细碎的窸窣响。然后是脚步声走近了,停在他床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掀开了他的被角,一阵暖意从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然后有一个温热的身体侧躺在了他身后。隔着两层衣料,那人的额头抵在了他后背上。
林疏没有动。他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身后那个身体蜷着他,贴着他后背,呼吸打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暖烘烘的。那只从被角伸进来的手搭在了他腰侧,指尖轻轻攥着他衣摆的一小截布料,没有抱紧,只是搭着。
“林疏。”极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疏没应。过了很久身后那个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了,额头还抵着他后背,那只手也还攥着他衣摆。屋外月亮升上来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心里面一明一灭地跳着。
林疏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背后的初已经缩回小床上去了,被角重新掖好,像是从来没人来过。林疏坐起来看小床的方向,初还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睡着,身体蜷成了一小团,手搭在被面上,呼吸均匀。一切正常,正常的像昨晚那个额头抵着他后背的人只是他做的一个很长的梦。
但林疏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摆,后腰那截布料上,有一小片被攥过的褶皱还没完全松开,像是有人攥了一整个晚上刚松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