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他非要跟我回家》茉缄

12、树活了，水热了，兽跑了 树茂了，水

　　初开始不对劲了。
　　林疏一开始没发现。他只是觉得这段时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得格外茂盛——叶子比往年密了一圈，树冠撑开了一大片浓荫，风一吹沙沙响得整条山谷都能听见。他某天早上起来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觉得它绿得不正常，像是被人往树干里灌了一整桶春天。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蹲在树底下的初。
　　初蹲在树根旁边，手掌贴在树皮上，闭着眼睛。它已经在那个姿势蹲了一早上了，林疏刷牙的时候它在蹲着，林疏生火的时候它还在蹲着。等他煮好粥端出来，初终于睁开眼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了。它站起来走到小桌前面坐下，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抬头看林疏：“今天天气挺好。”
　　“你怎么知道。”林疏坐下来。
　　“树告诉我的。”
　　林疏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他决定假装没听见那四个字。
　　但事情越来越多。后山那条溪水林疏每天去打水，从前天开始摸上去温的——不是太阳晒过的那种温，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发热，整条溪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就是温的，像被人提前烧过了一遍。他把水壶浸进去的时候还奇怪，伸手探了探水温，确定是温的，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太阳也就那样。
　　那天初跟他一起去打水了。初蹲在溪边伸手拨了拨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去，水面上浮着一点淡金色的光。那道光很快散了，林疏眨了一下眼就没看见了。
　　他没问。初自己也没提。
　　但林疏开始留意了。他发现初走路踩过的地方草长得比别处高半寸，初坐过的那块石头摸上去是暖的，初睡着的时候小床周围的空气有极轻的、像波纹一样的东西在微微晃荡。有天傍晚他看见初站在院子中间张开手，像是在接什么东西——但它手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林疏问他你在干嘛，初说：“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叫我。”
　　“什么东西？”
　　“天上面。”初抬头看了看天空。头顶是平平无奇的一片灰蓝色暮霭，连只鸟都没有。
　　林疏也跟着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那天夜里林疏醒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醒的，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他翻了个身面朝火塘的方向，然后看见小床上那团灰蒙蒙的人形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淡金色，是一种更亮的、像熔化的金属在流动的那种光，从初的身体内部透出来，把整间竹屋照得通明。那些金色的纹路又出现了，从它的锁骨蔓延到肩膀，从肩膀顺着胳膊往下走，流过手背到指尖停住了，然后又慢慢收回去。
　　林疏躺着没动。他看着那些金色纹路在初身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呼吸。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林疏，那些纹路就蔓延到它脸颊上了，顺着颧骨的弧度绕了半圈，在眼皮上停了一下才慢慢退去。
　　它还在睡。它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第二天早上初醒来的时候一切如常，灰蒙蒙的皮肤，金色的眼睛，普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它坐在小床上打了一个哈欠——现在已经会打哈欠了——然后跳下床踩上棉布走到火塘边蹲下来帮林疏生火。
　　林疏蹲在它对面添柴的时候看了它好几眼。初抬头跟他对上眼神：“怎么了？”
　　“没什么。”林疏往灶膛里丢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舔了一下锅底。初被那一下火苗晃到了眼睛，往后缩了缩，又凑回来看。林疏看着他凑近火塘的侧脸，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面孔被火光映得金灿灿的，眉眼的弧度在火光里格外分明。
　　“初。”
　　“嗯？”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什么梦？”
　　初歪了一下头想了几息：“好像有。但记不清了。”它又想了想，“只记得梦里有很多光，金色的，像水一样在流。”
　　“……然后呢？”
　　“然后有一双手把我接住了。”它抬头看林疏，“不知道是谁的手，很暖。”
　　林疏看着初那双金色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知道。他转回去继续添柴，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大概是你自己做的梦。”
　　“嗯。”初点了点头，又凑近火塘去看火了。林疏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初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些金色的纹路昨天晚上流过的地方现在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普通肤色，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但他记得。
　　那天下午初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水壶里的水比平时更烫。它把水壶搁在桌上：“今天的溪水是热的。可能天太热了。”林疏摸了一下水壶壁，烫得缩手。他没说什么。
　　晚上临睡前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初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疏才开口：“初。”
　　“嗯？”
　　“你别走远。”
　　初转头看他：“我哪儿也不去。”
　　“我说的是那种远，远到我看不见的那种。”林疏没看它，盯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亮的槐树说，“你要是哪天发现自己能飘到天上去，你……”
　　他停了停没说完。初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后半句。它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林疏搁在膝盖上的手背，轻轻搭着。
　　“我不飘走，”它说，“天上又没你。”
　　林疏没应。但他那只被初搭着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接住了初的手。两个人就那样坐在门槛上，一只手叠着一只手，看着院子里那棵比往年茂盛了太多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很多，密密的，把月光裁成了碎碎的银片落在两个人身上。
　　树知道，溪水也知道。那些藏起来的、还没发芽的东西也知道。只是林疏还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