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夏事无人知》清柠加冰

8、第八章： 夏去秋来 上初二了

　　第八章：夏去秋来
　　时序轮转，四季更迭。
　　南星一中校门口的香樟树枯了又荣，夏日聒噪不休的蝉鸣消散在深秋的风里，冬日寒霜覆盖跑道，待到春风再次拂过教学楼围墙，繁花盛开，整整一年的时光，悄无声息地从指尖溜走。
　　苏知夏站在教学楼的公告栏前，目光落在崭新的分班名单上，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校服下摆。
　　一年前，她怀揣满心忐忑踏入初一（3）班，第一次遇见沈砚；一年之间，无数次课间走廊的擦肩而过、清晨食堂短暂的相逢、课堂上偷偷遥遥眺望的目光，还有浅青色日记本里一页页写满的心事，拼凑起她整个初一的全部记忆。
　　如今盛夏落幕，初秋降临，所有人升入初二，年级重新分班。
　　这是苏知夏最为紧张的时刻。她最怕一张名单隔开两人，往后再也不能坐在同一间教室，想要偶遇，只能依靠渺茫的运气。周围挤满围看名单的学生，喧闹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急切寻找自己的名字。
　　“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慢慢找。”叶青铜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安抚，“说不定我们三个还能分在同一个班级。”
　　苏知夏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视线一行行在白纸黑字间游走，先找到了自己——初二（2）班。紧接着，她看见了叶青铜的名字，同样落在初二（2）班。心底悬起的大石落下一半，至少最好的朋友依旧能够相伴。
　　最重要的那个名字，迟迟没有出现。
　　她屏住呼吸，继续向下搜寻，心脏越跳越快，恐慌一点点往上蔓延。如果沈砚被分到别的班级，隔着整条教学楼，往后想要像从前那样时常看见他，几乎成为奢望。
　　就在心神渐渐下沉之际，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沈砚，初二（2）班。
　　一瞬间，所有压抑的慌乱尽数消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涌上心头。苏知夏微微睁大双眼，反复确认好几遍，确定没有看错，鼻尖微微发酸。
　　太好了。
　　他们还在同一个班。
　　“找到了！沈砚也在二班！”叶青铜率先发现，压低声音兴奋地撞了撞苏知夏的胳膊，“运气简直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们要分开呢。”
　　苏知夏轻轻点头，喉咙微微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整整一年遥遥的凝望，无数次小心翼翼的心动，上天好像格外温柔，没有将两人拆分到不同班级。
　　公告栏前的人群渐渐散去，两人收拾好书包，按照指示前往初二（2）班的新教室。
　　依旧是熟悉的教学楼三楼，只是教室换到走廊中段。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学生，有一部分是初一同班的老同学，也涌入许多陌生面孔。桌椅全部重新摆放，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新书与木质课桌淡淡的气息。
　　大家自由挑选临时座位。叶青铜拉着苏知夏，抢先选了中间区域相邻的两个位置。
　　“我们坐这里视野刚刚好，不会太靠前被老师紧盯，也不会靠后。”
　　苏知夏坐下之后，下意识第一时间望向教室靠窗的位置。
　　那个初一整整一年属于沈砚的靠窗座位，还空着。
　　她心底悄悄生出期待，会不会，他依旧选择那个位置？
　　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脚步声不断响起。苏知夏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书包，目光一直留意教室前门。没过多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沈砚。
　　时隔一个悠长的暑假，再次见到他。少年似乎长高了些许，身形愈发挺拔，乌黑的短发打理得干净清爽，一身蓝白校服穿在身上，气质依旧安静清冷。暑假的休憩褪去了少年身上些许稚气，轮廓比一年前更加清晰利落。
　　他单手拎着书包，从容走入教室，目光淡淡扫过室内，一如苏知夏预料的那样，径直走向窗边那个熟悉的位置，放下书包落座。
　　依旧是那个能够接住整日日光的座位。
　　苏知夏悄悄收回视线，耳尖泛起浅淡的红晕。漫长的暑假里，她无数次想起教室窗边的身影，翻看随身携带的浅青色日记本，反复回味初一所有短暂的相遇。假期没有校园的偶遇，没有走廊的擦肩，整整两个月，只能靠着回忆打发心底淡淡的思念。
　　如今重回一间教室，抬头便能看见他，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仿佛瞬间被填满。
　　“又开始偷看啦。”叶青铜瞥见她细微的小动作，小声打趣，“一个暑假不见，想念是不是积攒了一大堆？”
　　“没有，我只是看教室环境。”苏知夏小声辩解，低头假装整理文具，指尖摩挲着笔杆。
　　她的浅青色日记本依旧安静躺在书包夹层。厚厚的本子已经写满大半，一页一页，全部记录着这一年来关于沈砚的点滴：食堂清晨一句简单的早安、走廊课间无言的擦肩、语文课走神差点被点名、香樟树下遥遥一瞥……无数细碎、不值一提的小事，都被她认认真真落笔珍藏。
　　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一位新的数学老师。简单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开始重申初二的学习重要性。
　　“初二是初中阶段最重要的分水岭，课程难度提升，大家不能松懈。稍后我会安排正式座位，希望所有人收心，告别假期的懒散。”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声。苏知夏表面认真聆听老师讲话，思绪却漫无目的地飘荡。她悄悄思索，不知道正式座位安排下来，自己距离沈砚是远还是近。
　　等待排座位的时间格外煎熬。直到老师拿着名单，开始依次念名字安排位置。苏知夏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最终的结果不算糟糕。她依旧处在教室中间区域，和沈砚隔着两排桌椅，距离不远不近。只要微微抬起头，越过几个人的头顶，就能看见窗边少年安静的背影。
　　不能近距离相处，但足够远远观望。这对于内向怯懦的苏知夏而言，已经足够知足。
　　正式开启初二课程。课业压力明显加重，新增科目带来不少难题，晚自习的时长也延长了。教室里常常充斥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日子循着相似的轨迹缓缓向前流淌，却又悄悄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初一的时候，苏知夏只敢趁着课堂间隙飞快地望向沈砚，生怕长时间注视被旁人察觉。升入初二，她慢慢胆大了一点点。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她可以借着思考习题的名义，长久地望向窗边。
　　沈砚大多时候都在埋头刷题，十分专注。偶尔停下笔，揉一揉眉心，望向窗外香樟树发呆。日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勾勒出温柔的阴影，这一幕无数次落在苏知夏眼底，被她默默记在心里。
　　课间十分钟依旧是所有人放松的时刻。很多同学走出教室去走廊闲聊，沈砚偶尔会和男生朋友们出去散步，偶尔留在座位上刷题。
　　苏知夏依旧会和叶青铜到走廊吹风，习惯性望向走廊拐角，期待一场不期而遇。
　　许多个课间，两人依旧会擦肩而过。
　　大多数时候，仅仅是一次短暂的对视，一个礼貌浅浅的颔首，没有多余对话。
　　偶尔运气很好，会拥有简短交谈。
　　一次课间，苏知夏抱着一摞作业本送往办公室，迎面撞上从走廊拐角走来的沈砚。她怀里的练习册晃了晃，最外侧一本险些滑落。
　　沈砚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书本边缘，轻声开口：“小心一点。”
　　熟悉的清淡嗓音传入耳畔，苏知夏心头一颤，连忙稳住怀里的作业本，小声道谢：“谢谢你。”
　　“不用。”沈砚淡淡回应，随即侧身让路，静静从她身旁走过。
　　只是短短两句话，足够让苏知夏一路走到教师办公室，心底都泛着淡淡的甜。送完本子返回教室，她第一时间拿出日记本，把这件小事认认真真记录下来。
　　日记本上的文字越来越密集。她写下初秋落在香樟树上的落叶，写下傍晚染红天际的晚霞，写下自习课窗外掠过的飞鸟，所有美好的景色，只要和偶遇沈砚的时刻重叠，就变得格外特别。
　　叶青铜时常看着她偷偷写日记，心里隐约清楚里面藏着什么，从来不会主动追问，只会在苏知夏情绪低落的时候安静陪伴。
　　“你打算一直这样远远看着他吗？”某个晚自习结束，两人结伴走回女生宿舍，叶青铜轻声问道，“已经一年了。”
　　夜色笼罩校园，路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苏知夏低头望着地面晃动的影子，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我不知道。我不敢靠近，害怕唐突打扰他，更害怕说出心意之后，连现在这样远远观望的机会都会失去。”
　　她性格太过敏感自卑。沈砚耀眼出众，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待人温和，身边从不缺少想要和他交好的同学。而她平凡普通，不善言辞，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害怕自己汹涌又笨拙的心意，对于沈砚而言，只是负担。
　　叶青铜轻轻叹气：“可是初二很快也要过去，再过一年多，我们就要升入初三，面临中考，说不定中考之后，大家会去往不同高中。”
　　这番话像一块小石头，落在苏知夏的心湖里，漾开层层忧虑。
　　她从来不敢仔细思考未来。她贪恋当下，贪恋能够和沈砚共处一间教室的每一天，刻意回避离别这个话题。
　　“能多看一天，便是一天吧。”苏知夏低声说道。
　　深秋来临，气温渐渐下降，清晨的薄雾越来越浓。早读时分，窗户上常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苏知夏喜欢透过朦胧雾气望向窗边的沈砚，少年捧着课本低声诵读，轮廓柔和，像一幅安静的画。
　　学校组织初二学生进行秋季运动会。操场上彩旗飘扬，呐喊声、助威声响彻整个校园。各班学生围坐在看台之上。
　　沈砚报名参加了八百米长跑。
　　比赛快要开始时，苏知夏坐在看台人群之中，目光紧紧锁定跑道起点的少年。她不自觉攥紧手心，心底满是紧张。
　　发令枪响，运动员一齐冲出起点。沈砚起跑平稳，维持在队伍前列。跑到后半程，不少选手体力下降，速度放缓，他依旧稳步向前。
　　最后一圈冲刺，全场响起震天的加油声。苏知夏下意识跟着人群挺直脊背，想要呐喊助威，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声。她只能在心底默默期盼，期盼他顺利跑完，不要受伤。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沈砚拿到了第二名。同伴连忙上前递水。他微微喘气，额前布满薄汗，接过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少年意气蓬勃。
　　苏知夏静静望着远处的身影，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悸动。她多想走上前递上一瓶水，可脚步像是被钉在看台台阶上，始终无法挪动。
　　叶青铜在一旁看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运动会结束，傍晚的风吹来阵阵凉意。返回教学楼的人流拥挤，苏知夏和叶青铜慢慢走在人群后侧。前方不远处，正是沈砚和他的朋友们。
　　相隔短短数米，她遥遥望着那个背影，一路沉默。
　　夜幕慢慢降临，月考如期而至。繁重的试卷填满了日常，所有人投入紧张的复习之中。教室里少了许多嬉笑打闹，更多的是埋头刷题的身影。
　　苏知夏努力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她悄悄定下目标，想要努力提升成绩。她想，如果自己足够优秀，是不是就能拥有一点点站在沈砚身边的资格？
　　每当学习疲惫的时候，她便抬起头望向窗边。看见沈砚安静伏案学习的模样，便重新拾起动力，拿起笔继续演算习题。
　　暗恋好像拥有一种奇妙的力量，推着她想要变得更好。
　　偶尔自习课停电，教室骤然陷入昏暗，满堂惊呼。短暂的骚动过后，大家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闲聊。苏知夏第一时间看向沈砚的方向，昏暗光线里，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黑暗仿佛放大了心底所有情绪。她安静坐着，心底悄悄期盼，这一刻能够再漫长一点。
　　很快，冬日悄然而至。
　　第一场降温带来凛冽寒风，香樟树的绿叶落了一地，铺满教学楼楼下的小道。清晨起床，宿舍窗外白雾茫茫，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气。
　　大家纷纷穿上厚实的校服外套。沈砚常常将拉链拉到胸口，单手插在外套口袋，走在校园道路上。苏知夏远远看见，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不敢快步上前。
　　一次下雪前夜，天空阴沉沉的。放学之后，学生陆续离开教室。苏知夏收拾书包时刻意放慢动作，想要碰碰运气，期待和沈砚顺路同行一段。
　　如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林荫道上没有太多人，晚风呼啸。沈砚走在前方不远处，步伐平稳。苏知夏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身后，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安静跟着。
　　走到岔路口，两人去往不同方向。沈砚微微回头，恰好看见身后的苏知夏，轻轻颔首示意，随后转身走向男生宿舍方向。
　　苏知夏停下脚步，静静望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凉意扑面而来，可心底却留存着方才对视一瞬间的温热。
　　回到宿舍，她立刻拿出日记本，借着台灯暖黄的灯光写下今天的相遇。笔尖划过纸张，一字一句，认真记录下黄昏林荫道短暂的相逢。
　　日记本已经变得厚厚的，边角微微磨损。这是属于苏知夏独有的宝藏，收藏着一整个初一，以及大半个初二的心动。
　　叶青铜趴在旁边的书桌上看书，侧过头看向认真书写的苏知夏，轻声开口：“马上就要元旦汇演了，班里准备出节目，你要不要报名？”
　　苏知夏轻轻摇头：“我不太擅长上台。”
　　她性格内向，惧怕众人的目光，很难站在舞台之上。但是她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元旦汇演当天，一定要好好看着舞台，如果沈砚上台表演，她不想错过。
　　日子有条不紊向前推进。春夏秋冬循环往复，距离初一初见，已然整整一年。
　　苏知夏时常在深夜躺在床上回想一年前开学的午后。教室窗外蝉鸣不止，香樟繁茂，沈砚推开教室门走入，阳光落在他身上，成为长达数年心动的开端。
　　她尚且不知道，这份安静隐忍的暗恋，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未来是否会有鼓起勇气告白的那天，不知道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她只能抓住当下，珍惜还能和沈砚共处一间教室的每一日。
　　午后阳光再次洒满初二（2）班教室。苏知夏写完一道数学大题，下意识抬起头，视线越过两排桌椅，落在窗边。
　　沈砚正望向窗外，静静看着漫天随风飘荡的落叶。
　　四目遥遥相隔，没有交集。
　　苏知夏轻轻弯了弯唇角，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
　　漫长的初中旅途走过三分之一。香樟年年叶落，秋风岁岁如期而至。
　　少女藏在心底无声的喜欢，如同树下悄然蔓延的藤蔓，安静生长，不露锋芒，静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结局。
　　浅青色日记本还有许多空白页，往后的春秋寒暑，无数次走廊擦肩、课堂遥望、不期而遇，还在等待着被一一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