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夏事无人知》清柠加冰

9、第九章 ：元旦汇演 元旦汇演

　　第九章 ：元旦汇演
　　冬日的寒风席卷整座南星一中，操场四周的香樟树早已落尽大半叶片，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距离元旦只剩三天，校园里到处都萦绕着热闹又期待的气息。
　　一年一度的元旦文艺汇演是南星一中每年年末的重头戏。偌大的操场搭建起宽阔的临时舞台，红色幕布高高悬挂，彩色气球沿着舞台边缘缠绕排列，音响、灯光设备陆续调试完毕。连续几天放学后，各个班级准备节目的同学都会留在操场彩排，歌声、乐器声与排练的台词顺着冷风飘向教学楼。
　　初二（2）班教室里，课间大家谈论最多的话题便是汇演节目。
　　“听说沈砚报名了汇演，是独奏钢琴！”
　　不知是谁率先说出消息，瞬间吸引一圈同学围在一起议论。
　　苏知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心脏猝不及防地漏跳一拍。她原本低头演算数学题，耳朵却牢牢捕捉到这句对话，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靠窗的位置。
　　沈砚正安静整理习题，仿佛没有听见周围关于自己的讨论，神情淡然，丝毫没有被周遭喧闹影响。
　　坐在一旁的叶青铜敏锐察觉到苏知夏细微的变化，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笑着说：“听见没有？沈砚要上台弹钢琴，元旦当天我们一定要抢占前排位置。”
　　苏知夏耳尖泛起淡淡的温热，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回应：“嗯。”
　　心底泛起层层叠叠的期待，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入学一年多，无数次在教室、走廊、食堂远远看见沈砚，她见过他认真读书的模样，见过他跑步挥洒汗水的模样，见过他迎面走来礼貌颔首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站在聚光灯下、演奏钢琴的他。
　　她很难想象，平日里安静内敛的少年坐在钢琴前，会是什么样子。
　　“我还不知道他会弹奏什么曲子，真想早点看一看彩排。”叶青铜托着下巴感慨。
　　苏知夏没有说话，思绪慢慢飘远。她悄悄在心里盘算，汇演当天一定要早早前往操场，寻一处视野清晰的位置。不需要距离舞台过近，不必惹人注目，只要能够清晰看见台上的身影，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放学时常能看见沈砚去往学校的音乐教室排练。音乐教室在实验楼一楼，距离教学楼有一小段路。偶尔放学，苏知夏和叶青铜走出教室，恰好看见沈砚独自一人抱着琴谱走向实验楼的背影。
　　每一次偶遇，苏知夏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静静目送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动过去音乐教室外悄悄听一听琴声的念头，脚步走到实验楼楼下，却又迟迟不敢靠近。害怕贸然出现显得刻意，害怕被沈砚察觉，徒增尴尬。最后只能默默转身，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回宿舍。
　　暗恋大抵就是如此，心里翻涌着万千汹涌情绪，落到行动上，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退缩。
　　时间转瞬即逝，元旦文艺汇演如期而至。
　　当天下午全校停课，所有班级按照划分区域搬着板凳前往操场集合。天空难得放晴，冬日暖阳穿透薄云洒落下来，驱散了连日的阴冷。操场上人声鼎沸，各个班级有序落座，五颜六色的班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喧闹的谈笑声几乎要掀翻云霄。
　　叶青铜早早拉着苏知夏往前挤，费尽心思在班级队伍靠前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空位。
　　“太好了，这个角度正对舞台中央，沈砚上台的时候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叶青铜满意地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知夏缓缓落座，目光望向前方铺着红色幕布的舞台，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校服裙摆。心脏持续轻轻跳动，期待感不断累积。
　　汇演准时拉开序幕。主持人穿着整齐的礼服走上舞台，清脆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开场舞、集体合唱、小品接连上演，台下时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周围的同学兴致勃勃，跟着节目嬉笑讨论，只有苏知夏显得格外安静。
　　她看似注视着舞台上的表演，注意力却一直悬着，时不时询问叶青铜节目顺序，默默等待钢琴独奏登场。
　　“别一直紧绷着，放轻松一点，很快就到他了。”叶青铜看出她心神不宁，轻声安抚。
　　苏知夏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将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冷风不时掠过操场，她裹紧身上的校服外套，耐心等候。
　　一个又一个节目落幕，主持人再次上台报幕。
　　“接下来有请初二（2）班沈砚，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卡农》。”
　　听见名字的刹那，苏知夏浑身微微一僵，所有思绪瞬间凝聚在舞台之上。喧闹的操场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耳边的人声渐行渐远，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黑色三角钢琴静静摆放在舞台中央，暖白色聚光灯自上而下倾泻而下，精准笼罩整片区域。沈砚从舞台侧方缓步走上台。
　　他脱去日常的蓝白色校服，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针织衫，黑色长裤，乌黑的短发被灯光映出柔和的轮廓。少年身姿挺拔，步伐从容，缓缓走到钢琴旁，微微侧身面向台下观众，浅浅鞠躬。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嘈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光亮。苏知夏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身影，舍不得移开视线。
　　沈砚在琴凳上缓缓落座，调整好姿势，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黑白琴键之上。
　　短暂的沉寂过后，第一个轻柔的音符缓缓流淌而出。
　　舒缓悠扬的旋律自舞台蔓延开来，顺着冬日微风，飘荡在整片操场。《卡农》的曲调温柔又带着淡淡的怅然，指尖在琴键之上起落，流畅的乐声层层递进。
　　往日里安静内敛、话不多的少年，在钢琴面前仿佛换了一种模样。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外界所有喧嚣都无法打扰他。
　　苏知夏坐在台下很远的位置，静静凝望着聚光灯下的身影。
　　一年前初秋，她在教室第一次看见推门而入的沈砚；之后无数个清晨食堂短暂相逢，走廊课间无言擦肩，自习课遥遥眺望的背影，一幕幕画面跟着琴声在脑海里不断浮现。
　　她想起浅青色日记本里一行行文字，记录每一次微不足道的相遇；想起早读课偷偷书写心事，害怕被老师发现的慌张；想起秋日林荫道一前一后同行，遥遥相望的黄昏。
　　原来不知不觉，关于他的回忆，已经积攒了这么多。
　　旋律婉转，不断盘旋上升。周围不少同学沉醉在琴声之中，低声赞叹起来。苏知夏一言不发，眼底安静盛着台上那个少年，心底泛起酸涩与欢喜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很骄傲，欣赏着属于他的光芒。可心底又滋生出难以言说的失落。舞台之上万众瞩目的沈砚，耀眼得如同天上星月，被所有人看见。而自己只是台下茫茫人海中最普通的一员，渺小、不起眼，只能远远观望。
　　她多么希望，能够离他再近一点。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坦然地和他交谈，不必每次相遇都紧张得手足无措。可胆怯牢牢困住她，始终迈不出向前的一步。
　　琴声持续流淌，温柔包裹冬日空旷的操场。苏知夏静静聆听，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一刻。她打算晚上回到宿舍，立刻翻开日记本，认认真真描绘此刻舞台上的画面，记下这段打动她的旋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串音符缓缓落下，余音慢慢消散在风里。
　　琴声停止的瞬间，全场短暂安静，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操场。
　　沈砚抬起手，缓缓从琴键上移开，挺直脊背，再次面向台下鞠躬。聚光灯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清晰的线条。
　　直起身之后，他转身，沿着舞台侧边缓步走下台，很快消失在幕布后方。
　　苏知夏依旧望着空空的钢琴，久久没有回过神。心底空落落的，仿佛一段美好的事物骤然落幕。
　　“弹得也太好听了吧！”叶青铜激动地拍手，侧过头看向苏知夏，“亲眼看见他弹琴，比想象里还要惊艳。”
　　“嗯，很好听。”苏知夏轻声应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后续节目照常进行，可苏知夏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观看。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聚光灯下，少年弹奏钢琴的模样，悠扬的旋律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汇演持续接近三个小时，直到夕阳西垂，天边晕开一层橘红色晚霞，整场活动才正式结束。各班有序起身，搬着板凳返回教学楼。
　　人群浩浩荡荡向教学楼移动，拥挤不堪。叶青铜紧紧拉住苏知夏，防止两人被人流冲散。
　　走到操场出口的林荫道时，苏知夏目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沈砚。几名男生围在他身边，不停夸赞刚刚的钢琴演奏。
　　“沈砚你也太厉害了，台下好多女生都在看你。”
　　“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再弹一首！”
　　沈砚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笑着回应同伴的打趣，态度从容温和。
　　苏知夏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和前方一行人拉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晚风卷起地面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她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路沉默前行。
　　叶青铜看穿她的心思，没有出声打扰，安静陪在她身侧。
　　抵达教学楼岔路口，沈砚和同伴转向男生宿舍方向。他似乎有所察觉，途经路口时，微微回头，视线扫过后方人群，恰好对上苏知夏的目光。
　　短暂的对视，沈砚礼貌地轻轻颔首，随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简单的示意，依旧让苏知夏的心跳骤然加速。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回到307寝室，另外两名室友兴致勃勃讨论下午的文艺汇演，不断分享拍到的舞台照片。苏知夏简单洗漱过后，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从书包夹层拿出那本浅青色日记本。
　　台灯暖黄色的光线落在纸页上。她握着笔，慢慢落下字迹。
　　【元旦汇演，看见了沈砚弹钢琴。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卡农》的旋律很好听，温柔悠长。
　　原来安静坐在窗边刷题的少年，站在舞台上会那样耀眼。台下许许多多的人注视着他，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身上的光。
　　我只是众多观众里平平无奇的一个。隔着很远的距离，安静听完整首曲子，心里又开心，又有点难过。
　　开心能够见证他闪闪发光的时刻，难过我们之间始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不知道还要多久，我才能不这样胆怯。
　　风吹过操场，琴声消散，可是台上少年的模样，我会好好记住。】
　　笔尖慢慢停下，苏知夏低头凝视写下的文字，轻轻合上日记本，妥善收进抽屉。
　　窗外夜色渐浓，宿舍楼灯火通明。远处隐约传来同学嬉笑打闹的声响。
　　还有漫长的初中时光在前方缓缓铺开。往后还会有无数个日夜，教室的遥望、走廊的擦肩、不期而遇的瞬间依旧会不断上演。
　　苏知夏趴在窗台，望向男生宿舍楼的方向。夜色朦胧，看不见任何身影。
　　她轻轻在心底默念。
　　愿台上的少年永远保有此刻的光芒。
　　而她，会继续带着这份安静的心动，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