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情》待旿

7、遗情【7】 天边堆

　　天边堆积起厚重墨色乌云，方才尚且只是沉闷的暮色，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狂风骤然卷过城郊老街。路边的废纸、枯叶被吹得漫天乱舞，远处传来低沉闷雷，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农资店的玻璃窗上，转瞬就化为连绵的雨幕。屋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

　　井序站在柜台前，浑身已经被飞溅进来的雨丝打湿，单薄校服布料贴在肩头，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垂着眼，长长的刘海湿漉漉黏在额角，掩住眼底翻涌的绝望与挣扎。

　　店主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见这么一个半大少年独自冒雨进店，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

　　“要买什么？马上就要关门了。”男人擦着柜台，语气平淡。

　　井序的手指紧紧攥着兜里那几张被雨水浸得发潮的零钱，喉结艰难滚动，声音被窗外雨声掩盖，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报出药剂的名字，那是农村用来除虫的烈性药剂。

　　店主闻言抬眼，眼神瞬间带上几分警惕：“小孩子买这个做什么？这东西毒性很强，不能随便碰。”

　　“家里阳台花草生虫，家里大人没空过来，让我代为采购。”井序早就在心中预演好了说辞，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大雨哗哗倾泻，雷声滚滚碾过城市上空。店铺外面街道空寂，行人早已尽数躲回屋内，整条老街只剩风雨呼啸。

　　店主将信将疑，几番追问，井序都咬着牙应答，找尽理由搪塞。最终店主没有继续深究，把一小瓶药剂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收下了他手中潮湿的零钱。

　　塑料瓶冰凉沉重，落到井序掌心的那一刻，少年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

　　道过一声低沉的道谢，他揣好东西，推门冲进滂沱大雨之中。冰冷雨水瞬间浇透全身，视线被雨雾模糊，脚下的柏油路面积起浅浅水洼，每一步踩下去，水花四处飞溅。

　　他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那间狭小的阁楼，朝着老街更外侧、靠近河滩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河水在雨夜暴涨，湍急水流哗哗作响。岸边杂草丛生，乱石遍地，四下没有路灯，只有遥远城区飘来一点微弱光晕。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止不住的眼泪。

　　另一边，学校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何协冲出教学楼之后，第一时间冲到高二班级寻找井然。

　　教室之内，灯火通明，同学们埋首晚自习，井然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刷题。窗外雷雨大作，玻璃窗不断划过水流，他神色安静，还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灾难。

　　看见浑身淋得半湿、脸色惨白的何协猛地闯进来，全班同学都侧目望过来。

　　井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何协？怎么了，出什么事？”

　　何协快步冲到他桌边，双手撑住课桌，呼吸急促，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井序出事了。”何协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刚刚他给我打了一通告别电话，独自跑去了城郊，买了危险的药剂。我回拨过去已经没有人接了。”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井然头顶。

　　手中的钢笔“哐当”掉落在习题册上，黑色墨水晕开一大片污渍。井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一丝色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飘，耳朵嗡嗡作响，周围同学的读书声、窗外的雷鸣雨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先前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一幕幕飞快闪过脑海：弟弟日渐沉默的模样、长久望向窗外发呆、反复劝他多看何协、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

　　那些全部都是求救的信号，可他居然，完完全全错过了。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井然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响。身体本就受病痛纠缠，骤然激动之下，一阵强烈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何协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稳住！井然，你千万不要发作！”

　　“去找他……我要去找阿序。”井然抓住何协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破碎，“求你，我们快去找他。”

　　两人来不及跟老师细细解释，何协简单留下一句说明，便拽着井然冒雨冲出学校。雨夜没有出租车，他们只能拼尽全力朝着城郊河滩的方向奔跑。

　　冰冷暴雨狠狠砸在身上，夜风刺骨。井然本就孱弱的躯体剧烈喘息，胸腔一阵阵发闷，头晕的症状反复袭来，每跑几步，太阳穴就突突地刺痛。可他不敢停下，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弟弟。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河滩边上，井序坐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冰凉的大石头上。湍急河水就在身侧奔涌，翻起暗色浪花。

　　他望着远方城市朦胧灯火，脑海里浮现出阁楼昏暗的台灯，浮现哥哥温和的眉眼。如果可以，他也想要继续活下去，想要陪着哥哥走完往后岁岁年年。可刻入骨髓的负罪感压倒了所有求生欲。

　　只要我消失，哥哥就解脱了。

　　少年闭紧双眼，拧开了手中塑料瓶的瓶盖。

　　浓烈刺鼻的气味，在雨夜里弥漫开来。

　　当何协与井然踩着泥泞杂草，跌跌撞撞冲到河滩岸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雨还在下，雷声轰鸣。

　　井然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雨幕，可再也得不到少年一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