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情》待旿

6、遗情【6】 五月的

　　五月的晚风已经带上燥热，白日的喧嚣沉落之后，城市边缘的老街便浸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这条街远离主城区，店铺大多老旧破败。五金店、废旧回收铺、农资小店挨挨挤挤排列在道路两侧，招牌褪色，墙面布满雨水冲刷出来的斑驳痕迹。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光晕只能照亮小小一方路面，余下大片区域都沉在朦胧暗影之中。

　　井序是趁着晚自习请假的傍晚独自过来的。

　　他向班主任谎称身体旧疾发作，需要外出买药。班主任知晓兄弟二人身体都不好，没有多做盘问，便批了外出假条。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还残留最后一抹橘红晚霞，没过多久，夜色便快速吞没大地。

　　帆布斜挎包斜搭在肩头，包内只装了一小瓶水，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身体里面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空。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谁留意这个面色苍白、独自独行的少年。

　　这些日子，井序反复在心里推演。

　　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离去之后的画面：再也不需要哥哥省吃俭用为医药费发愁；哥哥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神经，提防他发病受伤；哥哥可以收回全部心神，不必被现实的枷锁捆住，哪怕得不到吴旭真实的爱意，至少不必再被他这个累赘拖累。

　　一遍遍的自我暗示，把死亡美化成一场救赎。可少年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本能的恐惧。对死亡的害怕，对哥哥的不舍，像细小的针，反复刺着胸腔。

　　他路过街边一家公共电话亭，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井序停下脚步，站在亭外，呆呆看了许久。

　　他心里很想，最后再听一听哥哥的声音。

　　指尖伸进挎包，指尖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何协的手机号码。

　　他不敢打给井然。他害怕听见哥哥温柔的声音，自己会瞬间崩溃，彻底放弃所有打算。若是哥哥察觉到异样赶来阻拦，一切就全部落空。

　　犹豫良久，他伸手掀开布满尘埃的电话亭门。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突兀。

　　投进硬币，指尖微微颤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何协的号码。

　　听筒贴在耳畔，嘟嘟的等待音一声声回响。

　　每一声，都敲在井序紧绷的神经上。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何协熟悉沉稳的嗓音。

　　“喂？哪位？”

　　井序的喉咙骤然收紧，万千话语堵在咽喉，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漫上水汽。

　　“喂？能听见吗？”何协又问了一遍。

　　“……何协哥。”井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几乎被晚风吞没，“是我，井序。”

　　“井序？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你不在上晚自习吗？你哥呢？”何协的语气立刻绷紧，敏锐捕捉到少年声音里的不对劲。

　　听筒这一端，井序抬起头望向远处灰沉沉的天际，街边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一片水光晃动。

　　“我出来办一点事。”他刻意让语调尽量平稳，伪装成寻常闲聊，“哥在学校上自习，不知道我出来。”

　　何协心里不安愈发浓重：“你一个人跑去哪里了？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学校，或者回阁楼，不要在外头乱逛。”

　　井序沉默几秒，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

　　“何协哥，如果以后……我不在哥身边了。”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每一句都耗费巨大的力气，“麻烦你，多照看他一点。”

　　“他性子太硬，什么苦都习惯自己咽。他常常会失神犯晕，药一定要提醒他按时吃。”

　　“不要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何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他。

　　“井序，你现在在哪？！你跟我说清楚，你想干什么？”何协的声音陡然抬高。

　　听见对方急促紧张的追问，井序慌忙挂断电话。

　　听筒重重扣回电话机上，切断了所有声音。

　　电话亭之内，只剩下少年压抑细碎的抽泣声。

　　硬币耗尽，再也拨不出去第二个电话。

　　他不敢再停留，仓皇走出电话亭，快步走向街尾那一间农资小店。店铺的玻璃橱窗摆放着各色药剂，标签模糊，气味混杂着泥土与刺鼻化学味道。

　　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收拾柜台准备打烊，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少年。

　　井序垂着头，刘海遮住眉眼，掩盖脸上所有情绪。

　　而另一边。

　　电话被骤然挂断之后，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何协握着手机，心脏狂跳，冷汗顺着后背浸透校服布料。井序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告别。

　　他立刻回拨过去，公共电话亭的号码一遍遍拨打，却再也无人接听。

　　暮色越来越浓，黑夜彻底笼罩城市。

　　何协猛地抓起外套，从教室座位上起身，不顾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快步冲出教学楼。他要找到井然，要顺着城郊这条老街，拼尽全力去寻找井序的下落。

　　阁楼，学校，城郊街道，他不知道少年此刻身在何处，可他清楚，再晚一步，或许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