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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情【5】 时间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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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滑向高二下学期。
春回大地,校园里玉兰花轰轰烈烈开满枝头,洁白硕大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气温一日日回暖,脱去厚重的冬装,少年少女单薄的校服在春风里面轻轻晃动。
可井然的世界,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虚实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很多时候,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切发生过的现实,哪些只是自己脑海反复演绎出来的幻象。
在他主观感知的世界当中,故事已经悄然改写。
他记得吴旭会特意在教学楼楼下等他放学;记得两个人一起走过落满玉兰花瓣的校道;记得桑树下无数次安静的闲谈;记得对方留意他身体孱弱,叮嘱他不要过度熬夜读书。
这些画面鲜活完整,拥有触感,拥有温度,拥有对话的细节。每一幕在他记忆当中无比真实。
可落到客观现实里,这些场景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
现实之中,吴旭对他依旧只是普通同学的礼貌。偶尔碰面会点头问好,仅此而已。大部分时间,少年的目光、陪伴、欢笑,全部都属于朝夕相伴的胡莱。
周遭大部分同学对此毫无察觉。井然将这份幻想包裹得密不透风,只将完整的幻境封闭在自己的内心。
只有离他最近的两个人,窥见冰山一角。
其一是何协。
他看见井然日记本的边角偶尔露出来只言片语,文字里面写着与吴旭相处的细碎点滴;看见井然会预备两份薄荷糖,一份留给自己,一份下意识攥在手心,满心期待可以递给那个少年,最后往往等到放学,糖果还留在掌心融化发黏。
何协心里阵阵发慌。他翻阅过不少医学科普,明白长期癫痫反复发作,会带来记忆错位、虚构记忆这类并发症。他想拉井然一把,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立场。他只是同学朋友,不是亲人,不是医生。他不知道该如何戳破,害怕直白的揭穿,会给本就脆弱不堪的井然带来毁灭性打击。
另一个,便是井序。
井序无数次找哥哥谈心。阁楼昏暗的灯光下,放学回家的路上,桑树下无人的角落,他一遍一遍苦口婆心地规劝。
“哥,醒醒,那些事情没有发生。”
“他心里的人不是你。”
“不要继续骗你自己了。”
每一次劝说过后,井然短暂沉默,随后只是温柔摇头。
“阿序,是你不懂。”井然的语调平静柔和,眼底带着沉溺美梦之中的微光,“我们现在很好,只是不方便告诉旁人。”
听见这样的回答,井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眼睁睁看着哥哥一步步走进浓雾,自己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绝望之余,井序会想起何协。
何协稳重、善良,懂得顾及哥哥所有的敏感脆弱,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守在旁边。如果哥哥可以放下这份虚妄的执念,回头看一看一直陪伴的何协,是不是就不必承受这份求而不得的煎熬。
一次晚饭过后,狭小阁楼里面,碗筷还摆在桌面上。
井序犹豫许久,艰难开口:“哥,你看一看何协哥吧。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护着我们。他真心对你。你们或许会合适。”
井然闻言,微微怔住。
他当然知晓何协的善意与守护,心底满怀感激。那是历经苦难岁月沉淀下来,无比珍贵的友情。只是这份情谊,从来没有演化成爱情。
“阿序,我很感谢何协。但那不是喜欢。”井然轻声说道,“我的心在别人那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死了井序所有的劝说。
劝说无效,无力感汹涌地包裹住井序。
他开始更加严苛地向内审判自己。
他看见哥哥困于虚妄爱恋,看见哥哥常年吃药忍受病痛,看见哥哥为生计精打细算省吃俭用。这一切苦难源头,好像全部指向自己。
若是没有他这个拖油瓶,井然不必困在逼仄阁楼,不必背负沉重的枷锁,不必抓着一场幻梦当做精神寄托。他可以挣脱这片泥泞,去奔赴属于自己广阔明亮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少年开始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往日尚且会和哥哥、何协说笑几句,后来越来越少开口。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望向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长久发呆。眼底那一点少年该有的光亮,一日日黯淡下去。
井然沉浸在自己构建出来的圆满爱恋之中,幸福又疲惫。他能够察觉到弟弟情绪低落,只当是弟弟本身病症带来的情绪消沉。他会抽出时间安慰井序,叮嘱他按时吃药,却没能穿透少年紧闭的心门,没能读懂那份藏在沉默底下,正在走向毁灭的决意。
何协同样察觉到井序状态急转直下。他找井序谈过好几次,开导他,告诉他不要多想未来,好好活下去就已经足够。
可井序的愧疚早已深入骨髓。旁人几句宽慰,消解不掉刻在灵魂深处的自我否定。
春天快要走到末尾,气温节节攀升,枝头绿意繁盛得近乎浓烈。
高三的脚步越来越近,学业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三个少年肩头。
没有人知道,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
井序已经在心底,默默规划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
他想,只要自己消失。
哥哥,就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