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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情【4】 课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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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的铃声循环往复,黑板上粉笔灰层层堆积,走廊里永远涌动着少年人吵吵嚷嚷的喧闹,操场上的呐喊一阵接着一阵。外面的世界鲜活喧闹,可这份热闹,大半都与井然无关。
他依旧习惯独来独往。
书包侧袋永远装着一个不显眼的药盒,磨砂塑料外壳,颜色暗沉,被书本边角磨出细密划痕。盒子里面分装着抗癫痫的药片,早晚各一次,必须按时服用。药片压制住躯体的抽搐痉挛,却压不住长久精神紧绷带来的后遗症。时常袭来的头晕、短暂的意识空白、思绪飘忽的失神,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缠绕住他的神经。
发作大多是隐秘的。或许是上课的某一瞬间,眼前景物骤然虚化两三秒,耳边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周遭人影晃动,他会死死攥紧桌下的手掌,指甲陷进掌心肉里,靠着尖锐的痛感把自己拽回现实。等那几秒混沌过去,旁人什么都察觉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的那一小段时间,他已经短暂脱离了现实世界。
多数同学只记得这个叫井然的男生,安静得近乎透明。上课极少举手,课间不扎堆打闹,吃饭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放学也是匆匆离去。肤色偏白,眉眼生得清秀,只是眼底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大家隐约知道他身体不好,却很少有人愿意深究到底是什么病。少年人的世界向来如此,对“不一样”的人,最常见的态度不是恶意,而是疏远。不主动伤害,也不愿主动靠近。
只有何协会留意他的状态。
同在一个班级,何协的座位隔着两排过道,他常常不动声色地余光留意井然。看见他指尖无意识的颤抖,看见他忽然定定望着窗外失神,看见他趁着课间无人注意,低头吞下药片。何协不会当众点破,只会在课后装作随口闲聊,递过来一瓶温水;运动会集体外出,悄悄走在靠后的位置,万一井然突然身体不适,他可以第一时间上前遮掩。
井序比井然低一个年级,在隔壁教学楼。
兄弟二人的作息不完全重合。每天放学,两栋教学楼的人流涌出来,他们才会在校门旁的老梧桐树下碰面。井序的身体同样受病症折磨,只是少年要强,很少在哥哥面前表露脆弱。
少年肩头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看见井然走出来,眼神第一时间就落在哥哥脸上,细细打量他的气色。
“今天有没有难受?”井序的声音压得很低。
井然总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没事。”
可井序看得出来,哥哥眼底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自从桑树下那次偶遇之后,井然的心底多了一份隐秘的牵挂。
这份心事被他牢牢锁在心的最深处,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分。他没有写热烈的情书,没有刻意制造偶遇,连目光的追随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旁人捕捉。
课间休息,吴旭和胡莱总爱倚在走廊栏杆上说笑打闹。
井然会借着去洗手间、去图书馆还书的由头,远远经过走廊尽头。目光飞快扫过那道挺拔的身影,随即迅速垂下眼睫,假装毫不在意。耳朵却会下意识捕捉那边传来的说笑声,听吴旭漫不经心的调侃,听胡莱爽朗的大笑。仅仅是这样远远看上一眼,胸腔之中就会漫开一点微弱的暖意,足以支撑他熬过一整天压抑疲惫的学习。
现实之中,他们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只是擦肩而过时一个礼貌的点头,几句寥寥数语的普通寒暄。
吴旭待人本就宽厚随性,对班里每一个同学都不会刻意刻薄,那份温和是面向所有人的善意,并不是独属于井然的偏爱。可在井然荒芜贫瘠的精神世界里,这一点点普普通通的善意,被不断放大、润色,慢慢发酵。
药片只能医治躯体,治不了长久积压的孤独、创伤,治不了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渴慕。
那些短暂失神的瞬间,现实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最开始只是细碎的碎片幻想。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吴旭朝自己走过来,会停下脚步问他身体是否不舒服;仿佛放学路上,对方会慢下脚步,陪他并肩走过铺满落叶的校道;仿佛桑树下的木椅,不再只有他独自一人,身旁多了一道温热的人影,两个人安静坐着,不必多说什么话语。
幻想只是走神时一闪而过的泡影。清醒过来之后,井然分得清什么是真实,什么只是自己的妄念。
可日复一日,幻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现实里寥寥无几的交集,远远满足不了心底汹涌翻涌的渴望。创伤带来的自我封闭、病痛对神经的侵蚀,一点点磨薄真实与虚妄之间那层隔膜。
他开始不自觉挪用旁人的片段记忆。
视线常常落在吴旭与胡莱相处的模样。
看他们勾肩搭背,一起翻墙出去买汽水,晚自习偷偷传纸条,运动会并肩坐在看台上面晒太阳。那些亲密无间、自在松弛的相处画面,一遍遍在井然脑海回放。
久而久之,错位悄然发生。
有些恍惚的时刻,记忆发生了置换。
画面里面站在吴旭身侧的人,不知不觉,换成了自己。
好像那些打闹、闲谈、并肩看落日的时光,主角不再是胡莱,而是他井然。
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他还能够警醒自己,狠狠摇晃脑袋,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
可孤独太漫长,苦难太沉重,那份求而不得的心动太过灼人。幻境太过温暖,对比冰冷残酷的现实,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沉溺进去,就不用再面对家破人亡的过往,不用时时刻刻承受病痛折磨,不用永远活在旁人疏离的目光之中。在那个虚构出来的世界里面,他也可以被人偏爱,可以拥有一份滚烫干净的少年爱意。
裂痕一旦撕开,便会越扩越大。
这天傍晚放学,天色将暮,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校园上空。
吴旭和胡莱骑着自行车并肩驶出校门,车铃叮铃作响,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面。
井然站在梧桐树下,目送他们远去。
井序站在他身旁,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少年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沉沉的忧虑。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看见井然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面那层发亮的、带着憧憬的微光,井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回去租住的老房子路上,一路都很安静。
这是一处老旧居民楼的顶楼阁楼,房租低廉,空间狭小逼仄。墙壁泛黄,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这里是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家。没有长辈照料,所有家务、生计,全部靠两个半大少年苦苦支撑。
晚饭十分简单,清水煮面,配一点腌菜。
狭小的餐桌上,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投下一圈光晕。
筷子碰撞瓷碗,发出细碎轻响。
井序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无力的焦灼:“哥,你不要总看着他。”
井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弟弟,神色温和,却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固执:“阿序,只是普通同学。”
“只是普通同学,你不会次次都盯着他。”井序抬起头,眼底藏着恐慌,“那不是属于你的温柔。那是胡莱的。”
井然沉默下来,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他心里清楚弟弟说的是现实。可幻境带来的暖意,已经成为黑暗生活里面珍贵的慰藉。他舍不得轻易放手。
井序看着哥哥回避的神态,胸口堵得发闷。他既心疼哥哥深陷没有结果的念想,又无法忽略压在自己灵魂上那座沉甸甸大山。
如果不是自己常年患病需要照料,哥哥不必困在这间狭小阁楼,不必处处隐忍委屈自己,不必抓住一份虚幻的念想当做救命稻草。
自我厌弃如同潮湿环境下滋生的霉斑,顺着骨缝,不断向内蔓延。
何协周末偶尔会来阁楼看望他们。会带一些水果习题册,帮兄弟二人修理松动的桌椅。他也察觉到了井然状态的异样。
他看见井然有时候坐着坐着,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浅浅微笑;有时候别人喊他好几声,他才猛然惊醒回神。
何协私下找过井然,小心翼翼试探:“最近睡眠是不是很差?要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复诊看看。”
井然只是淡淡道谢,轻描淡写遮掩过去:“没事,只是学习有点累。”
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行把一个人从自我编织的幻梦里面拖拽出来。
旁人的劝解,在深重的精神困境面前,单薄得如同一张薄纸。
夜幕落下,阁楼的窗户望向远处城市零星灯火。
井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药物带来昏沉的困意缓缓袭来,半梦半醒之间,幻境又一次徐徐展开。
桑树下,吴旭坐在他的身边,落日的金光铺满两人肩头。
这一次,梦境格外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