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情》待旿

3、遗情【3】 岁月碾

　　岁月碾过破碎童年，跌跌撞撞，迈入高二。
　　少年身形抽长，眉眼清瘦，伤痕藏进骨血，苦难埋进眼底，表面看似与常人无异，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深秋。
　　校园老桑树枝繁叶老，经年伫立在教学楼西侧庭院，见证一届又一届青春起落。
　　风一过，满树枯黄桑叶簌簌脱落，漫天翻飞，铺落满地碎金。
　　午后课间，日光温软慵懒，云层轻薄，风缓气静。
　　整个校园浸在松弛倦怠的课间氛围里。走廊喧闹、教室嬉笑、球场呐喊，少年少女鲜活热烈，滚烫肆意。
　　唯独桑树下，与世隔绝。
　　井然独自坐在长条木椅上。
　　他昨夜轻微癫痫失神发作，睡眠断裂紊乱，整夜浅眠多梦，晨起头晕心悸，四肢发软，整个人处在长久的虚弱疲惫里。
　　多年病痛缠身，他早已熟练隐藏所有不适。
　　不声张、不示弱、不求助、不外露狼狈。
　　他习惯性躲在校园最僻静的角落，避开人群、避开喧闹、避开所有探究目光。
　　他太怕失态。
　　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病抽搐、失神僵硬，沦为全校笑柄。
　　太怕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任何人看见。
　　尤其，被心里悄悄藏着的那个人看见。
　　他微微垂眼，脊背单薄挺直，宽大的校服罩在身上，更衬得身形清瘦苍白，近乎透明。
　　秋风温柔拂过，带着落叶干燥的气息。
　　困意层层席卷，他抵不住生理性疲惫，微微低头，浅浅昏沉入睡。
　　周遭喧闹人声遥远模糊，世界安静下来。
　　直到一片宽大枯黄的桑叶，被风卷起，凌空翻转，轻轻糊在他眼睑与眉心之间。
　　微凉的叶面触肤，轻柔的惊扰。
　　井然骤然惊醒。
　　睫毛剧烈轻颤，眼底残留瞬间失神的空茫，呼吸微乱。
　　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叶，缓了几秒混沌的神智，慢慢站起身。
　　打算回教室自习。
　　脚步轻缓，踏过满地落叶，缓缓走向教学楼。
　　转过回廊墙角，视线抬落的一瞬间——
　　他的脚步，彻底顿住。
　　教学楼背阴墙根下，阳光斜斜洒落。
　　两道少年身影，肆意、张扬、鲜活、明亮，刺破整片秋日的温柔沉寂。
　　是被罚站的两个差生。
　　吴旭。
　　胡莱。
　　吴旭倚着墙面，身形挺拔利落，黑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桀骜松弛，漫不经心地踢着地面碎石，唇角挂着散漫随性的笑。
　　他是全校最出名的问题少年。
　　逃课、违纪、打闹、成绩垫底，从不循规蹈矩，永远自由、热烈、无拘无束。
　　是井然贫瘠灰暗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热烈光明。
　　胡莱站在他身侧，眉眼明亮开朗，爱笑爱闹，大大咧咧，手肘随意搭着好友肩头，絮絮叨叨说着玩笑话，少年气滚烫满溢。
　　两人形影不离，并肩岁岁，是全校默认的最好兄弟。
　　热闹、坦荡、明媚、肆无忌惮。
　　和常年孤僻、病态、沉默、活在阴翳自我世界里的井然，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井然站在落叶尽头，心口骤然轻轻发烫。
　　他本就敏感细腻、自卑怯懦，常年活在旁人疏离与偏见里。
　　全校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的沉默、他的病态、他的孤僻带着下意识躲闪与排斥。
　　唯独这两个人不一样。
　　他们从未猎奇打量他，从未背后议论他，从未刻意疏远他。
　　每一次偶然遇见，都是坦荡平和、礼貌温柔。
　　就在他驻足失神的瞬间。
　　墙根下的两人闻声抬眸。
　　吴旭的目光淡淡扫来，平静、坦荡、无偏见、无疏离。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没有同情，没有猎奇。
　　只是普通对视。
　　随即，他唇角微扬，随意温和地，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一旁的胡莱，紧跟着露出干净爽朗的笑，大方坦荡。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一瞬的点头，一瞬的浅笑。
　　秋风温柔，落日浅浅，桑叶纷飞，秋阳恰好。
　　这一幕温柔坦荡的少年光影，狠狠砸进井然荒芜多年的心底。
　　阴翳里蛰伏多年的苔花，遥遥望见了盛夏骄阳。
　　一念起。
　　万缘沉。
　　自此。
　　一场始于深秋桑树下的惊鸿一瞥，酿成井然至死方休、长达数年、彻头彻尾的单人暗恋。
　　他静静伫立原地，心脏轻轻震颤，指尖微麻发烫。
　　他喜欢吴旭。
　　喜欢这份坦荡、热烈、自由、干净。
　　喜欢这束从不偏见、温柔待他的光。
　　而他从不讨厌胡莱。
　　哪怕胡莱永远站在吴旭身边，永远离他最近、最亲密、最独一无二。
　　井然心底澄澈柔软，毫无半分妒意。
　　他感激胡莱的存在。
　　感激他陪着吴旭，让他永远明媚热烈。
　　感激这世间，有两个人，愿意温柔善待孤僻病态的自己。
　　彼时的井然尚且不知。
　　这一刻温柔干净的心动，终将在常年病痛、精神压抑、自我封闭里，慢慢扭曲、错位、崩塌。
　　他更不会预知——
　　自己终将用数年光阴，强行将自己代入胡莱的人生视角。
　　编造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双向爱恋，骗自己岁岁圆满，骗自己拥有过光，骗自己拥有过青春与偏爱。
　　秋风簌簌，叶落无声。
　　少年心事，悄然生根。
　　无人知晓，无人听闻。
　　只有深秋落日、满地桑叶、徐徐秋风，见证他最初、最干净、也最荒唐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