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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情【2】 所有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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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后来的崩塌、偏执、怯懦、沉默与自我消耗,根源都埋在遥遥幼年。
井然与井序,是一对同胎落地的双生兄弟。
井然早出生七分钟,是兄长。
七分钟的先后,注定了他一生的宿命——永远承担、永远隐忍、永远退让、永远护住弟弟。
他们的人生,从落地之初,就没有阳光。
童年的家,是城乡结合部一间低矮老旧的砖房。墙面常年潮湿斑驳,墙角长青青苔,屋内永远弥漫着酒精、油烟、尘土与压抑争吵混杂的刺鼻气味。
父亲是常年酗酒、性情暴戾的底层男人。
无能、暴躁、愤世嫉俗,把所有生活不顺、人生不得志,全部倾泻在妻子与两个年幼孩子身上。
醉酒是常态。
摔砸是日常。
打骂是家常。
女人温顺、懦弱、隐忍、逆来顺受。她嫁给年少轻信的爱情,最后困在无休止的家暴与贫瘠里,熬干青春、熬干温柔、熬干所有生机。
她护不住自己。
更护不住两个瑟瑟发抖的幼子。
从小到大,两个孩子最熟悉的声音,是酒瓶炸裂的脆响,是桌椅翻倒的撞击,是男人嘶吼怒骂,是母亲压抑哽咽。
他们最熟悉的画面,是破碎满地的玻璃渣,是红肿的掌印,是母亲垂落的泪水,是昏暗灯光下摇摇欲坠的家。
长期惊惧、高压、营养不良、精神极度紧张。
在人体神经尚未发育完全的幼年期,极端的环境,彻底摧毁了兄弟二人的脑神经稳定性。
癫痫。
双向确诊。
这是命运落在他们身上,终生无法摘除的烙印。
间歇性失神、意识空白、肢体僵硬、猝倒抽搐、情绪失控、神经紊乱。
无药可根治,只能终身服药、终身克制、终身提防。
旁人的童年是糖果、玩具、阳光、肆意哭闹。
他们的童年是隐忍、噤声、躲藏、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奢求分毫偏爱。
从小,井然就学会了懂事得可怕。
他会在父亲醉酒前悄悄收好酒瓶,会在父亲发怒时死死抱住年幼的弟弟躲在角落,会在母亲落泪时轻轻递上纸巾,会把仅有的吃食全部留给井序。
他过早剥离了孩童的任性。
九岁之前,他尚且还有一丝微弱的支撑。
哪怕家再破、再冷、再痛,好歹还有母亲在。
有人疼、有人念、有人偷偷护着他们。
直到九岁深秋,那场彻底倾覆一切的雨夜。
那夜雨下得极大,雷鸣震彻天地,雨点疯狂砸在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掩盖了屋内所有惨烈的动静。
父亲醉酒归来,比往日更加癫狂。
无端暴怒,抬手就打,拳脚凶狠,落在女人身上毫不留情。女人常年积压的恐惧、痛苦、绝望、隐忍,在极致暴力冲击下,瞬间崩断。
混乱拉扯之间,她失手抓起桌角厚重的铁制砚台,绝望之下,狠狠砸向男人后脑。
一瞬。
喧嚣骤停。
酒瓶落地,碎裂无声。
男人轰然倒地,再也没有动弹。
小屋死寂,只剩滂沱雨声,和两个孩子极致颤抖的呼吸。
九岁的井然,亲眼目睹一切。
年幼的大脑被血色与惊恐灌满,可他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慌乱。
那一刻,孩童的天性彻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超越年龄的冷静、决绝、承重。
他知道,一旦天亮,一切彻底曝光,他和弟弟会瞬间沦为无家可归、人人唾弃的杀人犯之子。
会被世人指点、排挤、厌恶、驱逐。
他护住弟弟的唯一方式,就是抹平所有痕迹。
他让濒临崩溃、浑身发抖的母亲带着吓得呆滞失语的井序回房锁门。
年仅九岁的他,独自一人,处理了所有残局。
雨夜、黑暗、血色、尸体、孩童颤抖的双手。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一个九岁孩子,是怎么撑过去的。
恐惧扎根骨髓,冷汗浸透全身,手脚僵硬发麻,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可他硬生生咬着牙,撑完了整场人间炼狱。
他以为。
熬过这一夜。
噩梦终止。
他们母子三人,总能艰难活下去。
可次日清晨,雨停天亮。
他推开房门,看见的是房梁上垂落的绳结,和母亲冰冷垂落的身体。
女人撑不住失手杀人的恐惧,撑不住终生阴影,撑不住破碎绝望的人生。
她选择了彻底解脱。
一夕之间。
父死。
母亡。
家破。
九岁的井然,牵着更小的弟弟,站在空荡荡的破败小屋中央,从此人间再无亲人。
天地辽阔,人海万千。
他们兄弟二人,从此无根、无依、无靠、无归宿。
只有彼此。
也只有彼此,成为终生拖累。
从那一天起,井然的人生只剩唯一信条:护住井序。
他戒掉所有孩童欲望,省钱、隐忍、吃苦、受委屈、扛病痛、扛孤独、扛所有风雨。
发病的时候,他躲起来,咬牙硬扛,从不告诉弟弟,从不让他多一分担忧。
他把所有温柔、所有口粮、所有安稳、所有仅有的微光,全部留给井序。
而井序,从此活在哥哥的羽翼之下,也活在深重无边的自我负罪里。
他慢慢长大,慢慢懂事,慢慢看清一切。
他看清哥哥为他放弃所有,看清哥哥带病硬撑,看清哥哥沉默隐忍的半生。
他看清——
如果没有他,井然本可以拥有正常人生。
愧疚如野草,在心底岁岁疯长,从幼年到少年,根深蒂固,腐骨蚀心。
也是从那之后,两个少年的命运,注定走向同一场悲剧。
一个拼命牺牲。
一个拼命厌弃自己。
唯有何协,是他们灰暗青春里,唯一闯入的外人。
他是初中转学生,偶然撞见两个孤僻寡言、独来独往、常常独自躲在角落吃药的少年。
旁人躲闪、猎奇、排挤、窃窃私语。
只有何协,不怜悯泛滥,不刻意靠近,不打探隐私。
只是安静陪伴。
替他们挡流言、替他们掩发病狼狈、陪他们放学、默默守住两个少年单薄的尊严。
他是他们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朋友。
也是日后,唯一背负终生愧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