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情》待旿

8、遗情【8】 暴

　　暴雨在后半夜才渐渐停歇，只剩下湿漉漉的冷风在街巷游荡。

　　河滩边上拉起警戒线，零星警灯在暗夜里一闪一灭。泥土、杂草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井然浑身湿透，校服沾满污泥，孤零零站在警戒线之外。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夜里的寒凉，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彻骨的寒冷。

　　刚刚医生已经当着他的面宣告结果，抢救无效。

　　短短四个字，碾碎了他全部世界。

　　几个小时之前，弟弟尚且还会和他坐在阁楼饭桌前吃一碗简单的清水面条，还会担忧他的身体，还会劝他不要沉溺虚幻的爱恋。可如今，阴阳两隔。

　　巨大的悔恨如同汹涌潮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那些被他忽视的征兆，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放。是他太迟钝，太沉溺于自己内心编织出来的幻梦，没有读懂弟弟藏在沉默之下的绝望。他明明是哥哥，本该守护阿序，到头来，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何协站在他身侧，同样满身狼狈。他一言不发，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井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他湿透的肩膀上。外套带着淡淡的体温，却温暖不了井然冰封一般的身体。

　　“井然，别这样。”何协嗓音沙哑，“不是你的错。”

　　井然却像没有听见，目光空洞地望向河滩深处，嘴唇微微翕动，反反复复，低声念着弟弟的名字。

　　“阿序……阿序。”

　　深夜，两个人回到那间熟悉的顶楼阁楼。

　　推开木门，屋内一切照旧。餐桌上还摆着傍晚没有收拾干净的两只瓷碗，墙角还放着井序常背的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窗台之上，还摆着少年养的一小盆不起眼的野草。

　　到处都是井序生活过的痕迹，可这间小屋，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回来。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往日晚饭时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可此刻，四下死寂，只剩下窗外偶尔滴落的雨水，敲打屋檐，滴答作响。

　　井然缓缓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抚过那只属于弟弟的瓷碗，碗壁冰凉。

　　情绪绷到极致之后，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无声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砸落在桌面上，晕开细小水痕。

　　长久积压的伤痛、创伤，加上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狠狠摧残他本就受损的神经。

　　那一晚，癫痫失神发作数次。

　　常常上一秒还清醒地坐在椅子上，下一秒眼神骤然涣散，周遭一切变得缥缈虚幻。他会恍惚间听见弟弟说话的声音，仿佛井序还站在窗台边，转头对他叮嘱按时吃药。可等混沌褪去，眼前依旧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何协彻夜守在这里不敢离开。看见他发作，便立刻上前，小心护着他，避免磕碰受伤，递上温水，按时取出药盒让他服下药物。

　　天蒙蒙亮，灰蒙蒙晨光透过阁楼狭小的玻璃窗照进来。一夜未眠的井然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井序的后事需要处理，流程繁琐，全部压在了井然的肩头。没有亲戚长辈可以依靠，只有何协陪在他身边跑各个部门，办理手续。

　　学校里面很快传开这件悲剧。唏嘘、同情，也夹杂着一些不明真相的闲言碎语。不少人知道井序的离世，却少有人真正明白悲剧背后层层叠叠的苦楚。

　　吴旭也听闻了消息。

　　少年课间站在走廊，远远看见井然独自一人，身形单薄落寞。心底生出几分恻隐，犹豫再三，他走过来，语气带着少年人笨拙的安慰：“听说你家里出事，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这是桑树下偶遇之后，两人少有的正式对话。

　　可此刻的井然，心中那一点朦胧悸动，已经被滔天的悲伤覆盖。

　　他抬眼看向吴旭，眼底没有往日幻想里的微光，只剩下一片沉沉死寂。他轻轻摇头，语气淡淡的：“多谢，不必了。”

　　说完，便侧身绕开，独自走开。

　　曾经支撑他熬过无数苦难的幻梦，在弟弟死亡这一场巨大悲剧面前，轰然碎裂。

　　那些脑海之中虚构出来的相处、温存、私语，全部化作尖锐的碎片，扎进血肉。

　　他终于清醒过来。

　　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日记本被他从抽屉深处翻出来。薄薄本子里写满了他幻想之中，和吴旭的点点滴滴。

　　深夜，阁楼孤灯之下。

　　井然一页一页翻开，随后，将整本日记，扔进了炉火之中。

　　橘红色火苗舔舐纸页，一行行虚妄文字，在火光里卷曲、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