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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遗情【52】 春尽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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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尽夏生,万物极盛。
一夜南风过境,整座老城撞入滚烫鲜活的初夏。天光骤然炽烈,烈日清亮,草木疯长铺展浓荫,蝉鸣初醒,晚风携着温热水汽,人间彻底褪去春末的温柔,迎来全年最热烈、最坦荡、最蓬勃的时节。
初夏是生机的极致。
天地全力催生万物,枯枝发繁叶,沉寂换新生,所有生灵都在烈日之下肆意舒展、拼命生长、奔赴繁盛。世人褪去春末怅然,拥住盛夏坦荡,前路明亮,来日滚烫,人人眼底皆有热烈期许。
众生皆凭夏气重生。
人间皆因盛夏热烈。
唯独他,枯骸沉暗,寸草不生,永无生机。
常年密闭的暗室,与外界滔天盛景彻底割裂。
外界是燎原绿意、炽烈天光、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
屋内是亘古阴冷、沉滞黑暗、永不复苏的死寂深渊。
四季最盛的夏,照不亮他半分绝境。
人间最烈的生,渡不了他一身罪骨。
入夏之后,他的躯体彻底丧失所有生机代偿。
体内寒凉冻土终年不化,与外界的燥热形成天地隔阂。气血完全停止流动,脏腑机能近乎休眠崩坏,四肢从僵麻转为彻底的知觉迟钝,大半身躯形同废木,平平卧于床榻,连细微的牵动都无力完成。
他不再有力气疲惫,不再有体能挣扎,仅剩微弱的呼吸与心跳,机械地维系着这具早该腐朽的躯壳。
神经病痛褪去所有激烈痛感,只剩彻底的荒芜耗竭。
头脑终日昏沉空洞,厚重的眩晕感死死扣住意识,视线恒久灰暗无光,一片朦胧。耳边蝉鸣、风声、人间笑语尽数被厚重耳鸣隔绝,空空荡荡的嗡鸣包裹全身,将他锁在独自一人的死寂囚笼里。不痛、不烈,却是最彻底的生机抹杀。
心肺彻底濒临停废。
呼吸浅细如丝,随时似要断绝,胸腔常年堵寒积凉,再无起伏之力。心律持续虚颤紊乱,心脏搏动微弱拖沓,早已撑不起鲜活人命,只剩苟延残喘的空壳律动,一遍遍重复着无望的余生。
唯有神智,始终锋利、清醒、分毫未灭。
他清醒感知盛夏的热烈铺天盖地。
清醒看着人间万物拼命生长、肆意新生。
清醒看着所有人都被盛夏赋予勇气、坦荡、重来的机会。
唯独他,被剥夺了所有生的资格。
黑暗之中,他静静描摹心底残存的年少记忆。
井序最爱的,从来都是初夏。
不似盛暑燥热,不似暮春怅然,风暖、月明、夜静、人间温柔。少年总爱在初夏的傍晚倚窗吹风,看漫天晚霞,听初鸣蝉声,眉眼松弛,露出整年少有的轻快笑意。
他爱这份人间热烈,爱这份坦荡生机,爱万物向阳、来日方长的期许。
少年本身,就该是盛夏最热烈的模样。
明媚、温柔、向上、可期。
是井然亲手葬送了他所有热烈。
他让那个本该肆意生长、坦荡热烈的少年,永远埋骨寒土,永远隔绝盛夏,永远错失所有蓬勃新生,永远停在晦暗冰冷的十七岁。
如今年年初夏燎原,岁岁万物繁盛。
人间千万人肆意热烈、奔赴前路。
唯独那个最配热烈的少年,长眠无生,永无盛夏。
人间越热烈,万物越蓬勃,他心底的自我禁锢就越决绝。
他不配拥有盛夏的坦荡。
不配拥有热烈的余生。
不配拥有半点向阳而生的资格。
他依旧死守黑暗,拒纳暖风、拒迎天光、拒享人间松弛。
世人借盛夏生长、自愈、热烈新生。
他借盛夏自省、自罚、固化罪渊。
岁岁盛夏越盛,他的荒芜越深。
人间岁岁新生,他的罪孽岁岁长青。
手机屏幕于暗寂中亮起,何协的夏初叮嘱温柔依旧,历经岁岁更迭,从未更改半分善意。
「初夏风暖,人间热烈,愿你走出阴霾,向阳而行。」
向阳而行。
这是世间最坦荡、最寻常的生路。
是所有失意者的出口,所有普通人的期许。
唯独他,无路向阳,无行可赴。
他的前方无光,身后尽罪。
脚下无途,余生无生。
何协的世界永远天光炽烈、四季明朗、前路坦荡。
而他的世界,永恒暗寂、永恒寒凉、永恒无生。
窗外南风不倦,草木争盛,烈日铺光,人间热烈滚烫、生生不息。
众生皆逐光而生,岁岁繁盛,年年可期。
暗室枯骸独沉罪渊。
盛夏能催万物复生,唯独催不活他亏欠的年少。
人间能容万般过错,唯独容不下他一身人命亏欠。
岁岁盛夏燎原依旧。
他的余生,永无新生,永无热烈,永无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