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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遗情【53】 盛暑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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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暑入巅峰,天地皆灼光。
烈日高悬不散,天光炽烈刺眼,热风滚滚席卷整座老城。浓荫蔽巷,蝉鸣彻昼彻夜,夏雨骤来骤去,洗得草木绿得发烫,人间每一寸空气都盛满滚烫、鲜活、不肯凋零的生机。
盛夏是人间最锋利的光。
刺破阴霾,驱散沉郁,逼所有怯懦抬头,逼所有困顿新生。
世间万物皆被烈日催着向前、向上、向盛,无人敢滞留在过往泥泞里,无人甘愿沉陷荒芜。
普天之下,皆沐晴光。
四海之内,皆赴热烈。
唯独他,永居无晴永夜,以罪焚心,永世沉沦。
密闭的暗室与盛夏天光彻底割裂,形成生死两极的残忍反差。
屋外是万丈晴光、烈烈长风、生生不息的滚烫人间。
屋内是万古沉暗、终年湿寒、寸草不生的死寂深渊。
外界愈是晴光漫天、热烈燎原,暗室的阴冷腐朽就愈是刺骨,他日复一日的自我禁锢就愈是决绝。
肉身的衰败已经彻底进入不可逆的终末耗竭。
盛暑的高温蒸遍山河,暖透世间所有寒凉,唯独暖不透他脏腑深处沉淀数年的寒冰。他体内气血彻底断流,机能大范围休眠衰废,四肢知觉几近消散,整具躯壳瘫卧床榻,僵硬空冷,如同被时光彻底遗弃的朽木,再无半分鲜活气力。
神经不再产生剧烈痛感,只剩下蚕食神魂的恒久空洞。
整日昏沉覆顶,眩晕牢牢桎梏意识,视线常年一片灰蒙暗沉,再辨不出光影更迭、昼夜交替。耳边蝉鸣、风雨、人间笑语尽数被厚重死寂的耳鸣吞没,他被单独囚禁在一片无人触碰、无人救赎的精神牢笼里。
不痛不痒,却比千刀万剐更熬人。
因为清醒常在,煎熬无休。
心肺衰微抵达极限,随时濒临气竭。
呼吸细弱游丝,胸腔终年冰封沉堵,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割裂般的寒凉钝痛。心律紊乱虚颤不止,心脏搏动微弱拖沓,濒死的空悬感扎根骨髓,日夜缠绕,留着他一口气,不许解脱、不许终结,只许他清醒承受岁岁无尽的刑罚。
唯独神智,始终澄澈锋利,分毫未损。
他清清楚楚看着盛夏普照万物,看着烈日治愈所有阴寒,看着人间众生无一例外被季节偏爱、被岁月重启、被生机裹挟着奔赴前路。
只有他,永远被排除在生机之外。
黑暗深处,过往岁岁翻涌,字字诛心。
井序的一生,最偏爱这般热烈盛夏。
少年隐忍克制十余载,唯有夏日的坦荡、热烈、无拘无束,能让他卸下卑微与怯懦,拥有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松弛与欢喜。他爱晚风,爱晚霞,爱烈日晴空,爱人间滚烫烟火,更盼着长大之后,能年年坐拥盛夏安稳,岁岁活得坦荡热烈。
他的心愿热烈又纯粹,只想好好活着,好好拥抱人间。
是井然亲手碾碎了他所有滚烫期许。
是他的疏忽、偏执、愚蠢,葬送了少年本该热烈明媚、万丈光明的一生。
让那个最喜晴光、最盼热烈的人,埋骨寒土,永坠阴寒,再也不见盛夏烈日,再也不闻晚风蝉鸣,再也无缘人间半分滚烫烟火。
如今岁岁盛暑焚天,年年人间热烈如常。
万千陌生人肆意享受天光、拥抱新生、肆意生长。
唯独他亏欠的少年,永远停在冰冷黑夜,永无晴光,永无盛夏,永无来日。
这份落差,是刻入灵魂、永世不灭的凌迟。
他依旧死守黑暗,拒纳天光,隔绝暖风,不允许自己沾染半分盛夏的鲜活与温柔。
旁人借盛暑破阴霾、脱困顿、愈旧伤。
他借盛暑审己罪、锁神魂、固永夜。
人间所有困顿皆有时尽。
他的罪孽,生生不息,岁岁叠加,从无终点。
手机屏幕于暗寂中亮起,何协的叮嘱干净温柔,踏过热风蝉鸣,岁岁不移。
「盛暑炎热,注意避暑纳凉,愿你心有晴光,岁岁明朗。」
心有晴光。
这是世间最朴素的祝愿,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心境归途。
唯独他不配。
他的心底从来无晴,也不敢有晴。
一旦心底生出半分松弛暖意,便是对地底长眠之人最残忍的辜负。
何协活在天光之下,心有温良,岁岁明朗可期。
而他自那场雨夜之后,便再无晴光、无盛夏、无明朗、无归途。
窗外烈日迟迟不落,晚风滚烫,蝉鸣不绝,人间岁岁热烈翻篇,众生永远向阳而生。
山河永远明朗,季节永远轮回,人间永远有新生可期。
只有他,囚于永夜,焚于罪业,困于过往,终生无晴。
热烈千万遍,救赎从不临,余生漫长,只剩孤身罪渊,万古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