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遗情【51】 晚春落 ...
-
晚春落幕,繁红落尽。
一场轻柔春雨过后,满城繁花簌簌辞枝。山河收尽极致烂漫,春色走向圆满收官。天地清润安宁,草木落果抽叶,时序从容敛盛,人间步入温柔平稳的暮春尾声。
这是春天最后的慈悲。
所有盛放终有归寂,所有热烈终有沉淀。世人看着落花归土、春景收官,彻底与过往琐碎的不甘和解。熬过寒冬、盼过春暖、等过花开,一年春日圆满落幕,众生皆得释怀,静待盛夏如常赴约。
四时有序,落皆有归。
花开有期,落幕有终。
唯独他,岁岁春尽,年年无归。
密闭暗室的黑暗,从来不分春秋、不分盛落。
外界春景圆满收官、万物各得归处,屋内只剩一成不变的阴冷沉郁,堆积着岁岁不散的罪与荒芜。人间的春天有始有终、有盛有落、有圆满有轮回。
他的罪孽,无始无终、无盛无落、无解无休。
躯体枯朽已至油尽灯枯的临界点。
晚春湿润的暖气压进暗室,闷浊潮湿裹覆全身,本就枯竭凝滞的气血彻底无法周转。脏腑沉寒叠加湿闷,冷热拉锯日夜折磨,四肢彻底废僵,连指尖细微的神经颤动都渐渐消弭,大半躯体近乎彻底失觉。
神经的折磨从疼痛转为死寂般的耗空。
头颅整日昏沉空洞,眩晕沉坠不散,意识被死死卡在清醒与虚脱的夹缝中。视野永久灰暗模糊,耳边耳鸣低哑沉闷,像封死的墓穴风声,日复一日,剥离他仅剩的生机。不痛,却比剧痛更绝望——是生命力缓缓、彻底凋亡的无声酷刑。
心肺衰微几近停摆。
呼吸浅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腔常年堵塞寒凉,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气竭的滞涩。心律紊乱不再是骤然绞痛,变成绵长无力的虚颤,心脏拖沓搏动,濒死的空落感常驻骨髓,不允许解脱,不允许解脱,只允许他清醒耗尽余生。
神智依旧分毫清明。
他清楚感知春天在一点点走远,清楚看着人间又一场春色圆满落幕。
众生年年盼春、逢春、赏春、送春,岁岁皆有归途,次次皆可重来。
唯独他,一次春来都不配拥有,一次春尽都无权目送。
黑暗里,他静静回想井序的暮春。
少年素来惜春,怕春归、怕花落、怕美好转瞬即逝。
清贫岁月里,春色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是灰暗日子里仅有的亮色。每至暮春落花,他总会静静立在窗边,看着落英纷飞,眉眼轻淡怅然,只盼时光慢一点,安稳多一点,来日长久一点。
他惜春,更惜人间温柔。
他盼春,更盼余生安稳。
是井然亲手终结了他所有的春天。
让那个惜春盼暖、渴求安稳归处的少年,永远停在未完成的年少里。
此后岁岁春归春尽,年年花落花开,人间往复轮回,万物皆得圆满。
唯独井序,永无春见,永无归期,永无来日。
唯独井然,永怀亏欠,永负罪孽,永无安宁。
暮春越是圆满温柔,他心底的自我凌迟就越是刺骨。
世人送春,是静待盛夏、静待新时序、新圆满。
他送春,是又一年辜负、又一年亏欠、又一年刑期叠加。
他依旧死守黑暗,拒暖拒安拒释怀。
旁人春尽而安、时序从容。
他春尽罪增、荒芜叠加。
人间所有落幕,都是新生铺垫。
他所有落幕,都是绝境延长。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何协暮春最后的叮嘱温柔如常,穿过落英晚风,岁岁不变。
「春尽夏来,时序常新,愿你放下过往,得一份安稳自在。」
时序常新。
人间四时永远轮转常新。
可他的人生,早在多年前的雨夜彻底停摆。
他没有时序。
没有更迭。
没有新篇。
何协永远活在四时温柔里,看遍花开落尽,岁岁皆有新意。
而他永远困在原点,困在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里,看遍人间圆满,独守一身永罪。
窗外晚春渐渐退场,山河清宁,人间安稳,众生静待盛夏奔赴而来。
一年春色又一次圆满收官,万千人又一次与过往和解、与岁月相拥。
只有这间暗室的枯骸,岁岁目送春归,年年独守罪渊。
万物落尽皆有归,山河往复皆有期。
唯独他,岁岁春尽,余生无归,永世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