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情》待旿

13、遗情【13】 重回旧

　　重回旧城之后，日子依旧安静无波。

　　唯一的变数，是重新有了何协的踪迹。

　　何协从不频繁打扰，不刻意串门，不打探他的隐私，不逼他倾诉过往。

　　只是偶尔，会发来一句简单的问候，提醒他换季注意身体、记得按时吃药。

　　偶尔会顺路给他带一点清淡的吃食、温和的水果，放在门口，不进门打扰。

　　分寸极好，温柔至极。

　　他小心翼翼，一点点融化井然六年封闭的坚冰，一点点给这片死寂的世界，慢慢添一点细碎的暖意。

　　井然依旧孤僻、依旧寡言、依旧极少出门。

　　只是心底那片彻底荒芜的冻土，悄悄多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依旧活在赎罪里，依旧无法原谅自己，依旧午夜梦回会想起井序。

　　但他不再是彻底孤身一人。

　　深秋渐深，寒意渐重。

　　旧城的梧桐叶落尽，满地枯黄，秋风一吹，簌簌作响，像极了多年前校园的秋。

　　偶尔出门买菜，走在人潮里，井然会下意识避开热闹人群。

　　他早已习惯独处，惧怕喧嚣，惧怕陌生人的目光，惧怕所有探究与打量。

　　这天午后，市中心商圈人潮涌动。

　　井然极少来这种热闹地方，只是需要更换常备的药物，市中心大药房品类最全。

　　买完药，低头拎着纸袋，安静穿过人流。

　　街角奶茶店门口，少年少女嬉笑打闹，人声热闹滚烫。

　　两道极其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撞进耳朵里。

　　随性、坦荡、明亮，时隔多年，依旧未曾改变。

　　“今天这家新品好喝，你尝尝。”
　　“还行吧，不如上次的青提。”

　　井然的脚步，骤然僵住。

　　熟悉的对话方式，熟悉的少年语调。

　　他极轻、极缓地抬头。

　　奶茶店门口，阳光正好。

　　两道挺拔明朗的身影并肩而立，说笑打闹，松弛自在，岁岁如初。

　　吴旭。

　　胡莱。

　　时隔六年，他们依旧在一起。

　　依旧是全校最要好的兄弟，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最鲜活、最热烈的存在。

　　岁月格外偏爱他们。

　　褪去少年青涩，愈发挺拔成熟，眉眼明亮坦荡，周身是顺遂人生养出来的松弛与明媚。

　　他们过得很好。

　　一如当年井然幻想、一如当年默默期盼的模样。

　　他们活在了最圆满、最热烈、最正常的人间烟火里。

　　而井然站在人潮边缘，一身沉寂、一身病痛、一身破败。

　　隔着熙攘人海，隔着六年光阴，隔着天差地别的人生。

　　遥遥相望。

　　一眼，便是半生虚妄落幕。

　　多年前那场沉溺数年的幻境、那场自我编织的双向爱恋、那场荒唐孤独的单人暗恋，在这一刻，彻底尘埃落定。

　　他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清醒。

　　从未有过半分交集。

　　从未有过半分偏爱。

　　从未有过半分属于他的故事。

　　所有温柔、所有陪伴、所有岁岁年年，从来都是他们彼此。

　　他只是远远旁观的路人，只是阴暗角落偷偷仰望的旁观者，只是一场自我感动、自我沉溺、自我困住的笑话。

　　风吹过眼底，无悲无喜，无痛无憾。

　　只剩彻底的释然，和无尽的荒芜。

　　年少心动，桑落一梦。

　　大梦初醒，已是二十三岁。

　　他静静看了两秒，随后极轻地低下头，攥紧手里的药袋，侧身低头，默然穿过人潮。

　　擦肩而过。

　　从此山水不相逢，旧梦旧念尽数空。

　　吴旭和胡莱全程没有注意到人群边缘的他。

　　于他们而言，井然只是年少众多普通同学里，一个早已模糊、早已消失、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从未重要，从未特殊，从未入眼。

　　如此，最好。

　　彻底的落幕，彻底的解脱，彻底的两不相干。

　　走出热闹商圈，身后人声鼎沸，身前秋风萧瑟。

　　井然抬头望向远方澄澈的秋日天空。

　　六年漂泊，六年沉寂，六年赎罪。

　　旧人重逢，旧梦落幕。

　　所有执念，全数清零。

　　只是余生漫长，山河依旧，人间圆满万千。

　　他依旧，无家、无归、无暖、无盼。

　　终身困于旧罪，终身止于旧年。

　　终身，未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