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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遗情【14】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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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日复一日侵骨,没有风雪轰动的声势,却一寸寸啃噬着井然早已破败不堪的躯壳。
屋内无一丝暖意,地砖终年冰凉,墙面凝着湿冷的寒气,连空气都冻得发僵。这间狭小的出租屋,早已不是居所,是困住他余生的囚笼,是无人探视、无人救赎的无声刑场。
他的身体,彻底进入了不可逆的腐朽阶段。
此前的失神、麻木、心悸,尚且还有短暂的间歇。
而如今,病痛彻底缠骨寄生,昼夜无休。
指尖的震颤再也没有停过,从细微的抖动变成持续性的僵硬痉挛,抬手费力,握不住水杯,捏不稳药片,连最简单的抬手覆上眼底的动作,都变得笨拙又艰难。四肢常年冰凉麻木,像是血液彻底淤滞,骨头缝里钻着密密麻麻的钝痛,不尖锐,却绵长无解,分分秒秒折磨着他的感知。
最致命的是神经的彻底衰败。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混沌的空白越来越长。
他已经分不清何为发病,何为常态。
坐着会空茫,站着会僵滞,走着会脱轨,睁眼是虚实交错的虚影,闭眼是无边无际的荒芜。意识如同残破的烛火,风一吹就灭,摇摇欲坠,苟延残喘。
药物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常年的透支、常年的压抑、常年的自我禁锢,让身体产生了彻底的耐药性。那些日复一日吞咽的白色药片,再也压不住紊乱的神经,只能勉强吊着最后一丝生机,让他不死、不愈、不得解脱。
这天凌晨,深夜最寒的时刻。
整座城市沉入最深的安眠,万家灯火尽数熄灭,人间归于安稳静谧。
唯有他的深渊,永无宁息。
突如其来的眩晕轰然砸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天地瞬间倾覆。
井然本靠在窗边静坐,意识骤然抽离,双眼瞬间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栽倒。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脊背狠狠磕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刺骨的钝痛席卷全身,可他动弹不得。四肢僵硬抽搐,指尖绷直蜷缩,浑身冰凉颤抖,彻底失去了对躯体的掌控。
典型的癫痫小发作,叠加常年神经衰竭的彻底失控。
黑暗裹着虚无,吞噬了他所有感知。
没有梦境,没有残影,没有年少阁楼,没有弟弟的温柔眉眼。
上天最后一点怜悯的幻境,彻底收回。
此刻的他,坠落、崩塌、沉沦,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连片刻的念想慰藉,都被尽数剥夺。
全程无人知晓,无人听闻,无人奔赴。
整栋老旧居民楼寂静无声,邻里酣然安睡,人间安稳如常。
没有人知道,角落这间小黑屋里,一个人正在独自经历一场无声的坍塌与濒死。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抽搐才缓缓停歇。
意识迟缓回笼,破碎又涣散,浑身脱力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冰冷地黏在皮肉上,和地面的寒气交织,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呼吸浅促微弱,每一次换气,胸腔都带着撕裂般的闷痛。
他躺着,一动不动。
没有力气起身,没有力气挣扎,甚至没有力气产生一丝求生的念头。
就这么静静瘫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寒意侵蚀躯体,任由破败的身体自我修复、自我苟活。
视野模糊发白,天花板的虚影层层重叠,耳边是永久不散的耳鸣,嗡嗡作响,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
他终于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在一点点死去。
很慢,很静,很彻底。
不是骤然离世,是日复一日、时复一时,细胞衰败、神经坏死、生机流失,慢慢腐烂在人间的角落。
可他连死亡的资格都没有。
他欠着一条命,欠着毕生的亏欠,欠着岁岁年年的赎罪。
命运不肯放他解脱,不肯让他落幕,只让他以最狼狈、最破败的姿态,长久苟活,长久受刑。
天亮的时候,天光灰蒙蒙的,依旧无晴无暖。
人间迎来新的白昼,有人新生,有人重逢,有人治愈,有人圆满。
只有他,停在昨夜的崩塌里,愈发残破,愈发死寂。
他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缓缓撑着墙面坐起。
动作迟缓僵硬,每动一下,浑身骨骼都传来酸涩的痛感。额角蹭出了青紫的淤痕,脊背磕出的隐痛迟迟不散,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
地上散落着滚落的药粒,滚落在冰冷的地砖缝隙里。
他看着那些药片,眼底一片死水般的空茫。
吃与不吃,早已没有区别。
治不好腐朽的躯壳,填不满空洞的灵魂,消不掉刻骨的罪孽。
活着,只是单纯的煎熬叠加煎熬,绝境堆叠绝境。
他缓缓抬手,捡起药片,就着口中干涩的津液,硬生生吞咽下肚。
机械、麻木、被迫。
这是他赎罪的义务,是他苟活的宿命,没得选,不能逃。
起身之后,他没有收拾狼狈的地面,没有擦拭满身的寒凉与冷汗,没有揉按酸痛的躯体。
任由凌乱留存,任由伤痛盘踞,任由破败缠身。
他不配干净安稳,不配舒适温暖,不配半点人间妥帖。
洗漱、清水、静坐,一日的流程照旧开启。
刻板、枯燥、死寂,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变动。
手机依旧静置角落,屏幕漆黑,安静得毫无声息。
何协的消息依旧准时抵达,温柔依旧,叮嘱依旧,岁岁不变的善意,遥遥隔着万丈深渊。
今日的消息很短:「降温暴雪,千万保重身体。」
暴雪将至,人间御寒,万家围炉取暖。
唯独他,无衣避寒,无屋取暖,无人牵挂,无枝可依。
他扫过那行字,眼底没有酸涩,没有愧疚,没有动容。
所有情绪早已磨平,所有温柔早已刺无可刺,所有善意早已遥不可及。
他彻底变成了一具只有呼吸、没有灵魂,只有病痛、没有鲜活,只有赎罪、没有未来的腐朽躯壳。
午后,老城真的落了雪。
细碎的雪粒洋洋洒洒,落满街巷、屋顶、树梢,覆上整座城市的烟火与温柔。
白雪落人间,洗净尘埃,装点圆满,是世人眼里最温柔的冬景。
井然立在冰冷的窗边,透过半开的窗缝,看着漫天落雪。
雪风灌进屋内,彻骨寒凉。
白雪覆万物,独不覆他的罪孽。
人间皆可被白雪温柔包容,唯独他不能。
万物皆有来年,皆有春归,皆有自愈之机。
唯独他,无春可盼,无年可待,无愈可求。
雪落无声,人间安宁。
屋内死寂,万念归寂。
病痛缠身是常态,孤身无依是宿命,终身遗憾是结局。
他的深渊,再也没有底线。
往后余生,只有更痛的病痛,更深的荒芜,更无解的绝境,更彻底的死寂。
永无救赎,永无解脱,永无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