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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遗情【12】 马路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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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车流缓缓驶过,隔开了横跨六年的光阴。
何协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井然?”
简单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砸人心底。
井然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荒芜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愧疚汹涌而上。
他欠何协太多。
少年时不离不弃的守护,雨夜拼命的寻找,事后彻夜的陪伴,多年从未间断的墓园探望,还有他狼狈逃离时,不负责任的彻底消失、断联、杳无音讯。
他不配再见何协。
不配被这样温柔的人惦记。
井然下意识侧身,想要低头避开,想要转身逃离。
六年独处,他早已习惯躲藏、习惯孤僻、习惯与世隔绝。旧日故人于他而言,是最温暖、也是最锋利的刀。
可何协已经快步穿过马路,稳稳走到他面前。
人影立定,光影落在肩头。
六年的时光,在何协身上是成长、成熟、坦荡。
在井然身上,只剩消耗、枯寂、残破。
何协定定看着他,目光细细落在他苍白的眉眼、过分单薄的身形、眼底化不开的常年倦意上。
心底积压六年的酸涩与遗憾,瞬间泛滥成灾。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何协压着情绪,声音温和,却藏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回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井然垂着眼睫,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轻淡、沙哑、疏离:“刚回来不久。不想打扰你。”
“打扰?”何协微微蹙眉,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井然,你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说打扰?”
六年。
整整六年。
他无数次翻遍这座城市的角落,无数次盯着空空的通讯录,无数次在井序的墓碑前,轻声问一句“你哥到底去哪了”。
他担心他在外生病无人管,担心他发病无人救,担心他孤苦无依、受尽委屈,担心他熬不住病痛、熬不住孤独,悄悄结束自己。
整整六年的惦念、牵挂、悬心,从未停止。
可他杳无音信。
彻底、干净、决绝地,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井然沉默良久,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沉溺幻境错失弟弟、解释自己罪孽深重不配安稳、解释自己只想躲在角落安静赎罪。
所有说辞,都太过苍白,太过自私。
“我挺好的。”最后,他只挤出一句极淡的话,“过得很安稳。”
何协看着他苍白病态的脸,看着他单薄到风一吹就会倒的身子,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相信这句“安稳”。
他太了解井然。
他的安稳,从来都是——咬牙硬扛、独自隐忍、遍体鳞伤,却从不声张。
“住在哪?”何协轻声问。
“老城区,租的房子。”井然如实回答。
“身体怎么样?发病还频繁吗?药还在按时吃吗?”
一连串细碎、稳妥、真心关切的问题,全是多年不变的惦记。
六年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早已习惯无人牵挂的井然,心口微微发酸。
这么多年,世间唯一真心待他、从未放弃他、从未怪他的人,始终只有何协。
“还好,控制得住。”他低声应答。
两人站在秋日街边,晚风徐徐,落叶纷飞。
隔着六年空白的岁月,熟悉又陌生。
何协看着他彻底沉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再也没有半点波澜的死寂,心底清楚——
那个温柔隐忍、安静干净、哪怕身处泥泞也会偷偷藏着一点心动的少年,彻底没了。
留在原地的,只剩一个被苦难磨平所有情绪、只剩麻木苟活的成年人。
“回来就好。”何协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沉淀下所有情绪,只剩温柔的包容,“回来了,就别再走了。以后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井然抬头,终于轻轻抬眼,对上他温和的目光。
那目光太暖、太稳、太干净。
暖得让他常年冰封的心脏,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却也让他更加惶恐自卑。
他一身罪孽、一身病痛、一身破败,怎么配得上何协这般坦荡安稳的人生。
“嗯。”他极轻地点头,算作应答。
短暂相遇过后,何协不强行追问、不强行靠近、不强行窥探他这六年的过往。
他懂井然的孤僻与敏感。
他只给他留足余地,留足温柔,留足随时可以停靠的退路。
“我还有点工作,先先走了。”何协报以温和的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重新报给他,“存上。这次,别再消失了。”
井然握着手机,指尖微颤。
看着何协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那道安稳坦荡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街边秋风萧瑟,落叶铺地。
旧城依旧秋深,故人依旧温柔。
唯独他,永远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