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遗情【11】 六年。 ...
-
六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
井然在异乡小城,整整隐姓埋名漂泊了六年。
六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更迭烟火,足够一代人褪去青涩,足够所有故人往前走、落地、生根、拥有崭新的人生。
唯独他,停在原地。
停在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停在井序永远闭上眼的那一刻,停在自己终生无法救赎的悔恨里。
小城的日子太静了。
静到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波澜,日复一日都是一模一样的天光、一模一样的寡淡三餐、一模一样独自熬过的晨昏。
他的病情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更加顽固且绵长。
少年时的失神只是短暂几秒,成年后残留的后遗症愈发磨人。频繁的脑空、注意力溃散、持续性的低压抑郁、神经性疲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常年罩着他。
药物需要终身服用,副作用伴随朝夕。
嗜睡、麻木、情绪淡漠、对世间所有喜乐彻底无感。
他不会大喜,也不会大悲。
只剩下一种苍白、平和、死寂的活着。
六年里,他切断了所有社交。
没有朋友,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羁绊”的东西。
作坊的手工活做了整整五年,指尖磨出常年不消的薄茧,动作机械、熟练、麻木,不需要动脑,不需要情绪,恰好适配他封闭自我的人生。
他攒了一点微薄的积蓄,不多,只够保底安生。
可小城潮湿、常年阴雨的气候,在逐年掏空他本就孱弱的身体。
频繁的身体不适、反复的低烧、眩晕频发,让医生再三劝他换干燥的环境休养,否则神经损伤会越来越重,后续发病风险无法预估。
他无处可去。
思来想去,只剩唯一一处地方。
那座他拼尽全力逃离、藏着他所有破碎与罪孽、埋葬他唯一亲人的故乡旧城。
六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磨平所有情绪,早已经不怕触景生情。
于是,二十三岁的秋天,井然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孤身踏上归程。
没有期待,没有归途,只是无处可逃的落叶归根。
列车晃晃悠悠穿过山河,从南方湿润的薄雾,一路驶向北方干燥的秋阳。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六年漂泊的孤寂岁月,尽数被抛在身后。
越靠近故土,井然的心跳就越沉、越稳、越冷。
不是紧张,不是惶恐。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荒芜。
他以为六年足够漫长,足够稀释所有痛。
可当列车驶入熟悉的城区轨道,看见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行道梧桐、熟悉的城郊远山,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瞬间全数复苏。
九岁雨夜家破人亡。
少年阁楼相依为命。
桑树下一眼沉沦。
雨夜河滩天人永隔。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旧城没有变。
热闹依旧,烟火依旧,人来人往依旧。
所有人间圆满,依旧与他无关。
他回来,依旧只是一个多余的、破败的、苟延残喘的外人。
他没有回曾经的老阁楼。
那间小屋封存着兄弟二人全部的过往,他不敢踏足,不敢触碰,一旦推开,六年强行压制的平静会瞬间崩塌。
他在老城区边缘,租了一间一楼的小单间。
房子老旧,采光一般,胜在安静、偏僻、无人打扰、房租便宜。
落地的那一刻,井然彻底明白——
他不是归人。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独自赎罪。
重回旧城的日子,依旧是死水一般的规律。
每日按时吃药、简单做饭、出门找零散的兼职。
因为身体原因,他做不了重活,只能接一些整理文案、小件分拣、夜间值守的轻松零工,收入微薄,勉强糊口。
他走在街头,看着来往鲜活的年轻人,看着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常常会短暂失神。
恍惚间,好像看见十七岁的自己,背着书包,沉默走过梧桐道;好像看见年少的井序,仰头望着他,轻声问一句“哥,今天难受吗”。
梦醒无人。
空城余寂。
他刻意避开所有旧日的地点。
避开母校,避开城郊河滩,避开深秋落桑的老庭院。
他以为只要他躲得够好,就可以安安静静、无人知晓地过完余生。
可城市太小,旧人不散。
回来的第二周,一个普通的秋日傍晚。
夕阳温柔,晚风微凉,街道铺满薄薄一层金黄落叶。
井然戴着薄帽,低头走在街边,正要去超市买日用品。
前方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形挺拔、眉眼温润熟悉的男人。
时隔六年,何协。
二十多岁的何协,褪去了少年青涩,沉稳、干净、温柔,眉眼依旧善良温和,周身是岁月沉淀的安稳坦荡。
他穿着简单的正装,身姿端正,气质清宁,是世俗意义里彻底前途光明、顺遂安稳的成年人。
是本该一路光明、从未被亏欠、从未被拖累的人生。
井然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呼吸瞬间停滞。
六年未见。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
隔着一条马路的车流与人烟,两人四目相对。
何协的目光先是一顿,错愕、怔然,随即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翻涌出难以言喻的震动、酸涩、与猝不及防的慌。
他盯着马路对面单薄清瘦、眉眼苍白、几乎褪去所有少年气的人影,足足愣了数秒。
是井然。
真的是他。
六年杳无音信,六年彻底失联,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远走他乡、落地生根,或者早已不知所踪。
没人知道他在外漂泊、独自养病、独自赎罪、独自熬了整整六年孤苦岁月。
晚风卷起落叶,轻轻掠过两人之间。
一整条街的喧嚣仿佛瞬间静默。
少年一别,再见已是半生。